《枉生錄》第384頁 英祥如聽故事一般聽呆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英祥如聽故事一般聽呆了。他原本是貴介公子,在御前也見到過形形色_色人等,自以為還有些見識,如今換了立場,才知世間百事,不是簡單“是非”二字可以說得清楚的,小小一縣,小小縣衙,裡頭盤根錯節那許多暗門子,果然是可以活到老學到老的,自己再沒有分毫驕汰的資本。

作者有話要說:

☆、舊吏文禍成下民

這夜盡歡而散,英祥帶著微醺回到家,挑起燈開始寫信。冰兒早就哈欠連天,哄得奕霄睡熟了,來到英祥身邊嗔道:“怎麼回事?不是已經辭了差事,怎麼又有這許多事情了?”

英祥轉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說:“我給邵大令寫封信,請他幫我弄個籍貫,捏造三代身份,明年考個秀才。”

冰兒坐下來笑道:“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喜歡這些俗套了?”

英祥笑道:“我哪裡喜歡!不過身不由己罷了!你想,我如今不是縣衙裡的師爺了,身上有個生員的身份,見縣太爺才不用下跪;萬一有人想挑我的事,總要學政那裡批文才好革我的身份,等閒不能把我弄到衙門去坐班房;現在雖然家裡有幾個餘錢,但是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等我學會了八股,自己再有了身份,課課學生也是好的。”他掰著指頭一條條數著好處,冰兒“噗嗤”一笑道:“隨你吧!只要你別跟那些窮酸秀才似的,考試考上了癮,竟一路飛黃騰達到殿試上頭,我就不管!”

英祥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再說,我也未必有那個福命。”

信送出去沒有多久就接到了邵則正的回信,事情不出錢慎思和方鑑的預料,邵則正幫他辦理冒籍參考的事宜,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要知道,當年英祥初到蘭谿,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周祁在蘭谿這個肥缺上做了不足一年,好處雖然撈了不少,但是官運並不亨通,很快被調離了。官場上這些是非,英祥實在不想再參與,既然準備應考,他也買了幾本八股文的書籍揣摩,做了幾篇試筆倒也得心應手。第二年開春,他萬般不捨地辭別了妻兒,好好地抱了抱剛剛會走路的小兒子奕霄,踏上了趕考的路途。

喜報來得很快,英祥在童生試中一舉拿了第一,補了廩生,每月還有小小的一份錢糧進賬,也有人熱情地邀他到家裡做西席。不過英祥未及答應,又收到了邵則正的來信,既向他表示祝賀,又小心問他:自己在州同的位置上做得不大得意,但是從省裡走了點關係,狠狠心拋棄了原本的品級,想在餘杭重新選知縣一職——職位未變,但因為是附郭的首縣,品級和地位都比一般的縣令高了一等,迎來送往的事務也會繁雜許多,實在缺不得一位能寫善道的書啟師爺,希望英祥能夠到杭州幫他。

英祥犯了躊躇:杭州有“人間天堂”之稱,實在是心嚮往之的地方,遠比悶在蘭谿這個小縣城裡來得有趣,也可以遠離盧寶潤這個仇家。不過地方大了,自己是否還能藏身就成了問題。反覆推敲了許久,他對冰兒道:“邵縣令是你我的恩人,如今他這麼熱情地邀我們去杭州,你說我們是去還是不去呢?”

冰兒卻很乾脆:“打聽一下杭州的官員有沒有認識我們的,沒有的話,怕什麼?”

“那是不怕!”英祥見事情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解決了,不由失笑,“如此,你我就一起去杭州,遊覽西湖十景,好好享受一下!”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美令人心醉。英祥帶著妻兒來到這裡,很快在西溪附近風光好處賃好了房子,佈置一新,趁著囊裡有不少餘錢,又把各路景觀逛遍,各處名吃吃遍,這段時光,成了他們記憶中最美的一段。可惜邵則正的選官暫時未能實現,領著個“候補”的名分懸在那裡,雖然偶爾有個把差使調劑,但一直沒有再能上位。好的是,英祥與他,因為沒有了身份的限制,反而彼此親熟起來,成為了通家之好。

不久,英祥憑著生員的身份,在家裡開了個私塾,邵則正便把自己的兒子送過來讀書;他的夫人偶有小疾,冰兒便過去幫著開兩劑方子;而漸漸長大的奕霄,從牙牙學語開始,就常常坐在父親授課的書室裡,聽那些孩子們念“之乎者也”聽得興奮,跟著搖頭晃腦的,愛煞個人。

日子過得平淡而溫馨,直到隔壁搬進來一對老夫婦,看著也不像窮人,做的卻是買賣廢品的生意;可你若說他就是個市井的小販,那個看上去有六十歲的老頭子,天天又在家讀書吟哦,像個士紳一般。

這日,英祥解散了學生們,閒來無事找邵則正攀談了一陣,見天色漸漸晚了,到酒館裡拎了一些熟菜,沽了一壺好酒,準備回家用晚餐。路過隔壁的門口,裡頭“叮叮噹噹”的,俄頃,那位老漢出門,把一些廢銅爛鐵的邊角雜碎一丟,突然吸溜著鼻子嗅著什麼,循著味道,那雙迷濛的老眼也瞥了過來,正與英祥目光相對。

英祥還有些尷尬,問了聲“老人家好!”那老頭卻滿臉綻開笑來:“你手裡提的是壺好酒啊!”

英祥客氣地說道:“那老人家一起到我家用個便飯?”

那老頭竟然連推諉都沒有,拍拍衣襟上的灰,興致勃勃說:“好!”竟然真準備跟著走了。裡頭迅速跑出來一個小腳老太太,打扮得平常,目光卻有一股清銳氣,嗔怪地在老頭後腦勺上頂了一指頭,罵道:“老沒正經的!見到酒就發瘋!”回頭抱歉地對英祥道:“你別和他計較!他就這德行!別理他就是了!”

英祥頗覺好笑,笑道:“不就一頓便飯、一壺小酒麼?鄰里間還沒有互透過往來,今兒也是個機會!”伸手拉了拉老頭的衣袖,恭敬地說:“不妨到舍下一坐。”

老頭欣欣然跟著去了,進門四下打量一番,笑道:“富潤屋,德潤身。你這屋子簡樸而有靈氣,你這人——”他仔細端詳著英祥的臉,點點頭滿意笑道:“我也算閱人無數了。你這個人清貴,不是凡胎!”

英祥笑道:“老人家過獎了!我不過是個普通的讀書人罷了!”

老頭笑道:“我也曾是讀書人的,不過讀書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你不是那些拿讀書當進身之階的凡俗小子。每日里聽你在家課娃娃,亦不是一般私塾先生的套路。”

兩個人正聊著,冰兒從裡屋出來,見著陌生人,詫異地閃閃眼睛,不過來人是個老頭,她又素來膽大,也沒有迴避,只是徵詢地看著丈夫。英祥道:“這是隔壁人家的老先生,以前也是讀書人呢!今日正好我買了好酒和熟菜,就邀請老先生一道來吃個便飯。”

冰兒笑道:“那我叫廚下弄點好的。”正說著,差幾個月就三週歲的小奕霄邁著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地出來看稀罕,見面前是個陌生的糟老頭也不認生,咧著小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那老頭見到孩子,一臉的歡喜,撫了撫他的小腦袋,奕霄突然奶聲奶氣念起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後面的詞兒記不住了,但是這兩句念得清爽,而且學著那些塾裡學生的樣子,大幅度晃著腦袋,讓人忍俊不禁。那老頭不由從懷裡掏出一箇舊荷包塞到奕霄的小手心裡:“‘明明德’一句,是四書精粹!小娃娃,長得好,念得更好!一看就是聰明福相!將來前途無量,公侯萬代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