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05頁 冰兒對丈夫嘆息道(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對丈夫嘆息道:“這孩子不知怎麼了,平素挺聽話的。”

英祥嘆道:“大概是想到她的其他家人尚在受苦,自己沒有獨自享福的道理。”見天色已經晚了,有些抱愧地對冰兒說:“今天晚上還有一場應酬,如今在杭州的這個位置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冰兒撇撇嘴道:“反正某人自詡為‘正心誠意’‘知行合一’的,前車之鑑,我冷眼瞧著便是!”

英祥聽她這嘴尖牙利的,拿她也沒辦法,笑笑擰擰她的腮幫子道:“醋罈子,你有前車之鑑,難道我就沒有前車之鑑?放心吧,我明白得很,戲子無情,婊)子無義,他們逢場作戲,我不過也是逢場作戲,這不做戲,怎麼應酬那些老爺們?”

冰兒歪著腦袋說:“哼,你瞧著辦!我如今是徐娘半老,比不得那些個鮮花嫩草!你如今也得意得很,有的是人要巴結逢迎你!”

英祥看看外頭天色,急急忙忙披上外衣,笑容可掬道:“好了好了!你只冷眼旁觀吧,看我是不是那等沒良心的男人。我走了!”

杭州吃花酒的花樣極多,既有常規的開局票招姑娘的,也有在畫舫上叫船孃作陪的,既有堂子裡的“像姑”戲子,還有那等看似清淨的出家之地,尼姑們卻大張豔幟的……這些花酒才是官商們談事、作陪的常規,吃喝倒反而不那麼重要了。這日請客的是來自揚州的一群鹽商,最是豪奢不過,為幾筆生意,巴結杭州的官員們,叫的是最好的席面,還有杭州城裡最紅的姑娘。

為首應酬的很會說話:“各位爺抬愛,今兒給小的這個機會!區區薄酒,不成敬意,大家放開量隨便用!”

席間熱鬧備至,酒至半酣,各人也比沒喝酒時放得開得多,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用孔方兄開路,耳濡目染也頗有些納福享受的見地,此刻吹得嘴角掛著白色的飛沫:“……若說吃穿,其實也有個盡頭。山珍海味,又能花費幾個?綾羅綢緞,又能花費幾個?可惜的是怕僭越,不然,有什麼用錢是買不到的?沒奈何,上面有封頂的了,我們只能在細巧上下功夫。譬如這吃吧,駝峰猩唇也有吃膩的一天,但若說精緻,哪怕是簡單的獅子頭,也能做出功夫來!”

說話那人鄙視地撥弄了一下盤子裡的蟹粉獅子頭:“這粗東西!不是我吹牛,獅子頭,也只有在我們揚州的幾個大戶才吃得到好的。譬如這肉,不是隨便哪裡養的豬都能用的,須是用牛乳喂的四個月以內的小山豬,只取肋間兩斤,餘外都不堪用。剁肉,須得四名廚娘動手,拿小巧的廚刀,從大塊改刀成小塊,再從小塊細剁成肉泥。這肉泥須得六瘦四肥,丁子在一分見方,再混入山雞蛋或鴿子蛋,藥薯泥和荸薺泥。這還不算完,再叫廚娘把肉泥在案几上摔打百遍,直到肉泥彈性可人,才能著手做獅子頭。就這一味獅子頭,嫩而不軟,入口即化,如食仙品!”

他滔滔不絕講了半天菜譜,使在座的各位都覺得眼前的燕翅席粗陋不堪了。這鹽商得意洋洋轉換了話題:“還有女人,不是說杭州的女人不好,但若論風情,我們揚州才是翹楚!……”又開始滔滔不絕,從臉說到手,從手說到腳,又從儀態舉止說到風姿技藝。最後還是伺候在一旁的一名杭州書寓的頭牌嘟著嘴道:“爺說了半天,就是瞧不上我們這些個粗陋東西麼!”

大家鬨然大笑,把身後陪侍的姑娘攬進懷裡,又是哄又是親,醜態百出。

那鹽商見唯有英祥含著笑以酒作擋,不肯沾惹身後的女子,不由笑道:“這位先生看來也是眼界極高的!”

英祥身後那名姑娘一手攀在英祥的肩頭上,笑嘻嘻說:“可不是!我們博師爺是知州那裡的紅人,連巡撫大人都高看一眼呢!他自己個兒長得就惹人愛,前兒個我們一個妹子還說:‘博師爺那人,倒貼也願意!’”說完,對英祥飛了個媚眼,忍俊不禁似的低頭埋首在他背上衣服上“咯咯”地笑個不住。

英祥在這些風流場上已經不是雛兒,雖則心裡有些厭惡,面子上還是做得淡然,笑笑道:“胡說八道的!”

跟在鹽商後頭的一個姑娘約莫二十多歲,笑道:“博師爺瞧不上你這庸脂俗粉,你好意思的!人家是潘安再世,你投他一車果子人家也不正眼兒瞧你!”

伏在英祥身上這個故意賣俏,伶俐地回應道:“我自然是庸脂俗粉。博師爺更看談不談得來!大家都傳開了呢,博師爺唯一談得來的姑娘,莫過於怡玉院的雲翹!”

那鹽商急忙道:“是我昏頭了!原來博師爺有心儀的姑娘,我這裡還擅作主張,真是該打!快快,重新開局票,到怡玉院請雲翹姑娘!”

英祥連忙阻止道:“您聽她口沒遮攔地胡說!……”那鹽商以為他客氣,不由分說當著英祥阻止的雙手,只一個勁兒地命自己的小廝:“快去快去!去晚了我打折你的狗腿!”

英祥攔也攔不住,少頃果然見小大姐帶來了濃妝豔抹的雲翹。人都來了,再退回去未免叫人家姑娘太沒有面子,只好讓雲翹坐在自己身邊侍酒。那鹽商就著通明的燈光看雲翹,那厚厚的鉛華也遮不住她臉上的乾燥的細紋,眉眼也不覺得出彩,唯有態度沉靜,眼皮子掩著目光中的銳氣,讓人覺得這半老的徐娘還有幾分可圈可點。

鹽商笑道:“原來博師爺喜歡這樣的!不過各有所好,據說女人上了三十,那方面更厲害些,倒比嫩的好玩!”

一句話說得英祥幾乎變色,旁邊人見狀不對,忙向這半酣得口不擇言的醉鬼鹽商口裡又灌了一碗酒。雲翹嘴角一沉,旋即又習慣性地翹起來,主動說:“我來得晚了,可惜不善酒,就給大家吹奏一曲吧。”說罷拿起那支短簫,奏了一曲吉祥的小調。

曲畢,鹽商擊節叫好:“果然好技藝!怪不得博師爺喜歡!”雲翹起身斂衽一福:“對不住,今兒還要轉局。就不奉陪了。”起身想給英祥斟杯酒離開,恰見那黑曜石般的一雙眸子,在明亮的燭光裡閃著光彩,雲翹不知為何心頭一震,斟好酒奉上也不是,不奉也不是;心裡覺得離開也捨不得,不離開又對不起剛出口的話語。

這會子倒是這位附庸風雅的鹽商又出一言解了她的圍:“不帶這樣的!才來多久,就要轉局?就是當紅的姑娘也不至於這麼不給我面子!今兒就包圓兒你一晚上,多少錢我出便是!”雲翹被旁邊的姑娘使個眼色拉著坐下來,眼中頗有淚光,唇邊依然是笑意,默然地坐在英祥身邊,見他沒有酒了便為他加,見他不肯喝了便為他代。終於聞聽外頭打了三更,席間的熱鬧漸漸淡下去,鹽商卻未曾盡興的樣子,玩了一圈猜枚遊戲,突然指定了雲翹道:“雲翹姑娘的模樣,像是有故事的,今兒不妨拿來侑酒!”

旁人都勸,鹽商喝得高了,卻執意不肯,加之陪同的幾名候補官員,平素沒有這樣恣肆的機會,更是捨不得回家,藉此之機也敲邊鼓,拿雲翹開心。

雲翹淡然道:“我有什麼故事?吃這碗飯,誰是心甘情願的不成?左不過家裡窮困,或是遭難,不然誰捨得把好好的閨女填送在這個無底的坑裡?”

這話說得一旁的幾位姑娘都怔在那裡。她們也多有喝多了中酒的,這淡然的幾句恰似敲在她們心底的鋼釘,酸得把淚水都激了出來。唯有鹽商不快道:“呸呸呸!好晦氣話!只說說你當年如何開_苞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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