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11頁 這樣的陣仗(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這樣的陣仗,讓算是見多識廣的冰兒也不知如何應對才好,臉頰上還有些作痛,心裡卻更加悲酸,終於忍不住試探地呼喚那個曾經在慕容家與自己同哺、只比自己大三四個月的女孩子的名字:“阿晨……”

作者有話要說:

☆、半世孽債相喋血

那邊被這個名字驚住了,解著汗巾的手驀然停下,可不多時卻爆發出異樣尖銳的笑聲:“阿晨?那是誰?慕容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她不承認,可是無法抵賴。冰兒心頭痠痛,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姐姐。她寧願再挨她打一巴掌,也要伸出手去拉她:“阿晨,我不知道是你!你要是願意跟我走,我情願跟你分享我的丈夫……”

那邊冷峻地不說話,冰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慼慼的哀音:“我還有些積蓄,贖回你不是難事。前頭三十年你的日子不好過,以後,我儘量地幫你……”她終至說到掩淚,往事一幕幕如同仍發生在眼前,義父慕容敬之的救命大恩,還有慕容業的深情厚意,無一不讓她滿懷著對慕容家的感激與愧疚。可是她卻忘記了,自己漏掉了最關鍵的地方——在她自己的感覺裡,她是嚮慕容晨伸出了援手,願意拯救她於水火;而就雲翹——慕容晨——而言,這是一個更大的羞辱,她不知道英祥的妻子是誰,只知道是官府紅幕僚的正妻,在設計毒打侮辱她之後,又想著把她尚有半分自由的身子帶到身邊繼續羞辱下去。這世間渾濁顛倒到了極點,再沒有一絲光明可以瞧見、可以追隨、可以當做生存下去的希望,痛苦地活著,或許不如干脆地死去罷?

雲翹怒目圓睜,眼睛裡血絲隱現,口角卻仍然帶著厲鬼般的笑容,她身上被打傷的地方仍然在一跳一跳地疼痛,卻比不上心裡竄出來的火辣辣的恨意——對這個正妻的恨,對老鴇的恨,對官府的恨,對那些玩弄她的男人的恨,對這個黑暗而無絲毫光明的世界的恨……她的手探到枕頭下面,那裡常年放著一把剪刀,既是娼寮人家怕鬼氣避邪用的,也是她自己半夜驚醒時防身用的。此刻她的動作輕悄悄的,咬著牙忍著肌肉牽動時傷口的劇烈痛楚,用盡力氣把剪刀扎向對面那個捂著眼睛流淚的“仇人”的肚子裡。

冰兒聽到了風聲,只是閉目準備迎接也許又扇過來的一巴掌,可卻沒想到這個雲翹烈性至此,竟持白刃相傷——她的肚子上一道銳痛,轉而卻不痛了,她閃身讓開,後退幾步跌坐在地,本能地握著扎向她肚子的那把利器。

與痛苦相比,恐懼更為可怕: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衣襟。肚子裡已經能夠嫻熟踢打翻滾的小人兒劇烈掙扎了幾下,似乎伴隨著母親身體的顫抖而逐漸停止了動彈。冰兒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發生的可怖的景象,想到這個被萬般呵護的孩子,不由又是傷心又是自責,耳邊是雲翹帶著惡意的歡笑聲,尖利得似乎刺穿了她的耳朵,直接扎到心裡、扎到五臟六腑中。

“冤孽……”冰兒在頭腦昏黑之前,奮力手腳並用地後退,退到窗邊的佛龕邊上,抖著手打翻了香爐,抓起香灰止血:剪刀直直地戳進去,刀口不長,略有點深,鮮血止住得很快,應該沒有傷到血管,可是裡面的小人兒不再動彈了。冰兒見雲翹獰笑著繼續逼近,亦不知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可到了這個時候,那種徹骨的恐懼反而消失了,她也不由如雲翹一樣,嘴角帶出笑來:“阿晨,冰遺我,欠阿爺一條命!欠業哥哥一份情!……”

眼皮愈加澀重,最後的餘光看見雲翹的笑容突然消失殆盡,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座高塔,巋然不動。冰兒在昏黑徹底襲擊自己的瞬間,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裂帛般尖銳、穿雲般嘹亮的嚎叫,亦不知這聲音發自自己,還是發自雲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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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兒醒來時,肚腹上還有些銳痛,頭腦雖然昏沉,昨日的事情卻一下子跳入腦海。她這些年宮裡宮外,遭遇了不少曲折磋磨,漸漸性格偏向殺伐果決一路,然而“慕容晨”三字入心,不僅是震驚,而且多有痛楚。卻不想她看“雲翹”是故人,“雲翹”看她卻是仇人,那狠絕的一剪刀下去……冰兒摸了摸肚腹,心如浸在冰水中般一涼:那裡層層疊疊包裹著,卻是平坦的……她的第五個孩子,只在母腹裡呆了六個多月,就苦命地用這種方式離開了這個人世。

“冤孽……”冰兒不知該怨上蒼不仁,還是怨自己,覺得兩耳一陣涼意溼了上來。這時英祥捧著藥碗進來,見冰兒雙淚橫流的樣子,既是驚懼又是慚愧,急急趕上幾步,把藥碗放在一邊,執起袖子幫妻子擦去已經流到枕畔的淚水。他只看了冰兒的眼睛一眼,就不敢正視,一手扶起冰兒的背,用枕頭靠好,轉身捧過藥碗,低聲道:“你先別說話,把藥喝了,我任你打罵——不,我該自己打自己、罵自己。”

這簡直就是地獄!

他恨自己沒有阻止妻子去怡玉院,就是這一分的懦弱,讓他失去了孩子,還差點失去了愛妻。昨日,可心在怡玉院的樓下聽到上頭打翻東西的聲音、人摔倒在地的聲音,最後聽到了那聲悽絕如瀕死野獸般的痛呼,心魂俱失,與怡玉院的人一起飛趕到了雲翹的房間。裡頭的場景,看到的人都是膝腿痠軟,喃喃喚著“老天”幾乎站不住身子。倒是才十幾歲的可心,顯現出卓絕的勇氣,奮力上前,扶住了受傷昏倒的師母,哭著叫大家找郎中,又叫人回家送信,才使冰兒得以及時地治療。

當英祥見到一身是血的妻子,緊緊閉著雙眼,聽到身邊小女兒奕雯的恐懼尖叫,一瞬間覺得時間都停滯了,自己掉落入泥途的三昧火中,焚盡身骨,而苦痛尚不得停息……

此刻,他生怕冰兒會因憤怒之極而不肯用藥,格外低眉順眼,只盼著她不要用作踐自個兒來報復他自己,未曾想她捂著傷口,輕輕欠起身子,另一手柔順地捧過藥碗,“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聲音也那麼柔和:“好了。還真有些苦呢。”

英祥接過藥碗放好,終究是不敢相信,凝眸瞧著冰兒,只見她臉色悲愴然而神色意外的平靜,英祥終是不能自恕,伏在冰兒肩頭哽咽出聲,好一會兒才收住淚,四指指天發誓道:“我英祥,這輩子再招惹其他女人,就叫上天立刻收了我!”

英祥是家中獨子,平素薩郡王和福晉嬌寵有加,別說這種類似於毒誓的話,就是一般的死死活活也是絕不許出口的,這樣的起誓,對他而言確實是極重的誓言了。冰兒掩住他的嘴道:“幹什麼!”

“是我害了你!”

冰兒長嘆一聲:“冤孽罷了!”轉頭輕撫著英祥滿是胡茬的臉頰:“你莫要自責。我也有錯。”

“我們的孩子……”

冰兒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似是自語,又似是對英祥在說話:“也好,何苦到人世來受一番罪呢?”英祥臉頰一抽搐,他沒有敢告訴冰兒,她以後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好在家中尚有一兒一女,此時見孃親醒了,都飛奔前來,一疊連聲地叫著“娘”問疾。英祥道:“別吵著娘!”命奕霄帶著妹妹出去了。奕雯屢屢回頭,那張平素飛揚跋扈的小臉上全是淚水。冰兒臉上柔情一閃,轉而又是怔忡的神色,好一會兒才轉頭問英祥:“雲翹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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