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你這樣挖的!”
奕雯回頭一看,是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小男孩,因著沒有到發育的年份,個頭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一副青澀的樣子。她素來傲慢,翻個白眼道:“關你什麼事?!”
小男孩憨憨一笑,說:“我是路過這裡。雖然不關我的事,可你這麼不會做事,挖回去的筍也老得沒法吃,倒把竹鞭上的脈絡挖壞了,明年這裡的竹子,就會要麼太稀、要麼太密,長得不好看的。”
奕雯看看自己的小筐裡,盡是一尺長的大筍,而被自己挖過的地方,東一處坑坑窪窪,西一處狼藉無度,確實有些醜陋。她不由問道:“那該怎麼挖?”
那男孩笑道:“這裡靠著屋後,土地肥沃,毛竹粗壯高大,所生竹筍也壯實挺拔,稱為毛筍。那裡地埂邊的斑竹稍細,所生的竹筍秀氣,稱為水筍。那邊山坡上叢生的野竹細而矮,所生竹筍也細如拇指,稱為野筍。水筍難挖且不好吃;毛竹筍挖了就長不成毛竹了,可惜;若論口味鮮甜,還要數野筍。”他見奕雯起身,便和她一起往山坡而去。
奕雯拿小鏟子對著他道:“你別靠我太近!我爹孃教過我功夫,打趴你不成問題!”
那裡“噗嗤”一聲笑,與奕雯保持著三四尺的距離,才說:“好了吧?”到了地方,野竹林果然更是叢密,鬆軟的雨後泥土中,不時拱出地面的,便是鮮嫩甘甜的野筍了。男孩見奕雯歡呼一聲就待下鏟,忙阻止她道:“別急。你看這竹林,葉子越青翠茂盛的,往往筍長得越多,沿著竹林蔓延的方向找,便是竹鞭分佈的方向,筍子又多又好!一尺長的都是老筍,不堪食用;最嫩的筍是不露頭的,但是把表土頂松,仔細看土地的裂縫,或者土塊中心濡溼的地方,才能發現寶貝。”
奕雯依言試了試,果然,不一會兒就在薄薄浮土的下面發現了一根還沒有包裹褐色筍衣的嫩筍。筍衣尚帶黃色,一捏外皮,竟做鱗片狀碎了,裡頭白嫩得如同可以掐出水來一般。奕雯小心把筍連根從土裡剷出來,不由樂不可支,對這個小男孩擺了副好臉:“謝謝你!”
小男孩看到她頰邊圓圓淺淺的小酒窩,臉上不由浮起羞怯的笑容來,低著頭搖了搖,蹲著身子幫著奕雯挖筍。奕雯見他用的是一把小鋼刀,尺許長的樣子,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他幾眼:這是個第一眼不大起眼,但看看卻還耐看的男孩子,皮膚有些黑,可透出健康的紅潤;眼睛不大,可光澤極盛;五官不出眾,可分佈很勻稱。他挽起的袖子口露出一雙健壯的胳膊,不一會兒挖的嫩筍就把奕雯的小筐裝滿了。
“夠了夠了!”奕雯急忙道,“我家沒幾口人,吃不完的!”她左顧右盼地:“你可有口袋褡褳什麼的嗎?我分一半筍你帶回家吃。這個天氣用嫩筍做燉篤鮮,美味得打嘴不放呢!”
小男孩又是憨憨一笑:“不了,一來沒有東西裝,二來我只是和爹爹路過這裡,要趕到福建去做生意,沒地方燒煮,也不能耽擱太久。”正說著,遠處傳來男子粗壯的聲音:“阿禎!怎麼去了那麼久?在哪裡鑽沙呢?”
小男孩遠遠地應了一聲“就來!”回頭對奕雯笑道:“我叫王碩禎。”
奕雯舔舔嘴唇,記起母親常跟她說的不要輕信外人,不可隨意透露自己的名字,猶疑著沒有接話,沒有告知自己的名字。見王碩禎也沒有追問,便和他一起到河邊洗手。
王碩禎看著奕雯挽起袖子露出潔白的一截皓腕,雖然是少年時節,還沒有那些不堪的雜念,還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最後紅著臉說:“你真美……”說完,自己倒害羞起來,甩甩溼手一溜煙兒跑了。奕雯“噗嗤”一笑,拎著一筐筍回家了。
到家時父親已經從外書房放過學回來了,正站在角門口等她,見奕雯裙襬上的泥印,不由皺著眉頭問:“你去哪裡野了?”
奕雯從來不怕爹爹,嬉皮笑臉道:“今晚上大家有好吃的!得謝謝我哦!”顯擺似的從背上拿起籮筐給英祥看。英祥啼笑皆非:“你下午半天就是到野地裡挖筍去了?”
奕雯點點頭,現學現賣地說:“要說好吃的筍,非後面小山坡上的野筍莫屬!我一下午辛苦,挖的都是最嫩的!”
英祥板著臉說:“跟你說過幾次了?如今你十二歲多了,算是大姑娘了,人家家的姑娘這個年齡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或是刺繡,或是縫紉,或者上灶臺,再不然讀書也行,哪有還在外面亂晃的?若是人牙子、拍花子的迷了你去,你該如何是好?”
奕雯嘟了嘴把筐一丟:“我是傻的麼?後山又沒有外人——”話沒說完,就想起了那個叫王碩禎的男孩子,半句話吞住了。不過在父親面前敢放肆撒嬌,乾脆撅起嘴側昂起腦袋,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樣子。英祥倒真有些無奈,諄諄地告誡了幾句,見奕雯也沒有聽進去的樣子,心裡自然免不了生氣了,問道:“今兒命你背的書有沒有背好?”
“沒有。”奕雯不屑地說,“我又不考狀元。”
英祥聲色嚴厲了些,說道:“我也不是迂腐的人,《女誡》《女則》那些東西並沒有強迫你去讀過,但是四書還是正經學問,也是基礎,你娘小時候再不愛讀書,四書還是通曉的。你呢?”
奕雯道:“我反正不如爹、不如娘,更不如哥哥。好了吧?”心裡不忿,覺得自己被苛責了,撅著嘴還踢了踢那筐嫩筍。
英祥對女兒再好的脾氣,這會子也火了。更兼著今兒做媒的一個婆子,見自己挑三揀四的,不客氣地說了幾句重話:“博秀才,我替人家找你女兒提親,也不過看著你的面子,人家外人只道你秀才家的女兒,家教一定是好的。若是知根知底的,也不消我說,誰願意娶個不諳針黹,不會上灶,也不通禮儀的少奶奶回家供養?”當時說得自己竟無話反駁,此刻兩重怒氣並做一處,加之心裡確實開始有些擔憂起來,他秉性深沉些,也不多言語,轉身到裡間去,少頃提了自己教書時用的一把檀木戒尺和一本《中庸》來,拿戒尺在奕雯眼前晃了晃,又把書丟到她懷裡,聲色俱厲地說:“今兒先聽你背第一章。背不好,別怪爹爹今日不客氣你!”
奕雯從來沒被爹爹揍過,根本不以為意,心裡委屈,乾脆一屁股坐地上,就是不肯背書。英祥很少對奕雯動氣,但見她也十多歲了,還和個小孩子似的刁蠻任性,覺得自己平素確實是溺愛她了,再不正正家風只怕女兒以後才真要吃苦頭,厲聲喝道:“站起來!”
奕雯把頭一別,不提防手腕被一捏,身不由己就被提溜起來。她在父親懷裡,從來都是被又抱又親的溫柔寵溺,真不知道原來英祥的力氣這麼大,還待撒嬌抵抗,一隻手心被展開,那條一指厚的硬木戒尺虎虎生風地抽了上去。頭一下還能咬著牙撐著,隨著擊打的重複,嬌嫩的小手心就吃不消了,奕雯哭著求饒:“爹爹別打!痛!”
英祥看那隻小手,才捱了四記,粉嘟嘟的掌心就紅腫了起來,到底小孩子皮肉嬌嫩!他心有不忍,又覺得這幾下實在不成威懾,因而把她這隻手甩開,又抓起另一隻,不顧奕雯嚇得尖叫,又是四下,同樣打腫了。奕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瞥見戒尺沒有再下來,握著自己指尖的那大手也鬆了勁兒,趕緊抽出手放到嘴邊吹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