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74頁 冰兒勉強笑笑(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勉強笑笑,說:“我知道。”想著那個小丫頭如今可能遭遇的問題,忍不住要問:“奕雯如今好麼?”

譚青培說:“這你放心,你不食言,我就會護著她周全。”言下之意亦很明確。好在兩個人互有利用的價值,彼此反倒信任,話說完了,算是達成一致,所以可以扭頭就走。冰兒急趕著坐馬車回去,或許還能夠神不知鬼不覺;譚青培卻閒來無事,慢慢踱上山頂,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峰,心胸卻怎麼也開闊不起來。

環境屢屢在變,心境屢屢在變,然而報仇的執念,在心裡絞纏了三十多年,從壯年到如今華髮滿頭,卻一直未變。他卑微得只是民間一員藥郎,何曾想過與這些大人物有什麼交集。可是上蒼弄人,他恨毒了傅恆一輩子,傅恆卻還未必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在暗處仇視地望著自己。

“也好。”譚青培暗暗想著,“他起居八座,建牙開府,日常隨侍的僕從不知有多少,等閒怎麼靠得近?他不知道我,我的法子才施展得開。”

日光毒毒地曬著他,頂心的頭髮白得幾近耀目,而這位老人的眼前即景,恍然間卻展開了從前的畫卷,讓他冷汗淋漓,痛不欲生:葉芷兒面頰黢青,唇舌黢青,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滲出來,張著嘴想對自己說些什麼,可只有喘氣的力氣。他看著她的血從身體裡汩汩的流出來,隨著掉下來的那小團白囊包裹的血肉筋骨,怎麼也止不住;她睜著眼睛,努力地來握他的手,可當時的自己正在生氣,故意不去理睬,她的手終至無力下垂;她的呼吸隨著胸口的大肆起伏而漸漸狀如嘆息,而唯餘眼角最後垂下的一滴璀璨珠淚。他瘋了似的追出去尋找那個開方子的遊方郎中,想抓住那庸醫痛打一頓或跪求他再救一救芷兒,留住她胸口最後一縷溫暖。可是人如黃鶴,嫋嫋無蹤。

他愛她至極,因而也恨她至極,只有等到天人兩隔了,他才知道原來恨也是因愛,才知道人在失去後再追悔早已毫無價值。

作者有話要說:  三觀越來越敗壞了,是啵?

☆、鬥心機兼施軟硬

回到賜園的角門,正是大家午睡正酣的時候。守衛的護軍因為不是身在宮禁,未免鬆懈得東倒西歪的,唯有一個年輕的身影釘子似的佇立著,板著面孔掩飾著內心的慌張,直到見到馬車,才突然鬆了口氣一般,拿胳膊肘捅一捅執掌鑰匙的那名護軍,努努嘴道:“回來了,開門。”隨即故意上前大聲道:“李嬤嬤,回來了?”

旁人不疑有他,欣然開門放人。尹岱額護送著馬車到了夾道,見冰兒慢慢下車,車伕驅著車馬到後面馬槽去了,他才打千問安:“夫人金安。角門這裡一切安好。夫人放心!”

冰兒舒了口氣,點點頭從容地說:“謝謝你!今兒這半天,害得你擔驚受怕了。不過,應當沒事。”

尹岱額無聲地撇了撇嘴,反正大錯已經鑄成,就是要死也是命中註定了。他聽到冰兒的聲音又傳來:“臣不密則失身,你自個兒好自為之。”忙又是單膝跪了下去:“奴才明白的。”

冰兒回到後院居住的地方,人聲闃寂,大約知道主子不嚴厲,都在鑽沙打中覺——這就是不在高位的好處——她舒了口氣偷偷進了自己的屋門,幾乎是剛剛解開衣裳最外頭一層透透風,門口就傳來丫鬟的聲音:“夫人午睡醒了麼?”

冰兒平了平略有些慌亂的心思,提著聲音說:“醒了。”

那個日常在身邊服侍的大丫頭進來,覷了覷冰兒,賠笑道:“奴婢們服侍得不周到,看主子這一頭汗。”打了溫水來擦,口裡絮絮說:“中午的時候宮裡有人來,請主子下午申時左右,不大曬人的時候去宮裡陪陪皇上。老爺說,夫人近來晚間睡眠不好,在裡間午覺,不會礙著申時的事兒,所以沒有直接稟報夫人知曉。”

冰兒心裡“咯噔”一響,頓了頓說:“知道了。不過我如今身上還有公爹的重孝在,見駕不方便吧?”

那侍女道:“皇上著人送了素色衣服來,還說,滿蒙守孝,只守百日,沒有那麼重的規矩;且……且是出籍,守制不過是儘儘心罷了,不必忌諱。”說罷,還把那素色衣服捧了過來:一身雪灰,沒有另加鑲繡,卻是綾子的。冰兒不覺冷冷一笑,但和丫鬟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點點頭說:“放一邊吧。還有多半個時辰呢,慢慢準備也來得及。”

說是準備,腳步卻走向後室。英祥自得知父親去世,雖按當時的時俗,並不會真正“居倚廬,寢苫枕塊”,但也只肯住在後室一間簡陋的屋子中,藺席鋪地,喝粥茹素,不肯進正寢。他見冰兒進來,放下手中看著的書,淡淡道:“剛剛宮裡派人尋你,我替你撒了句謊。”又捧起書,連“你去哪兒了”都不問。

冰兒不由道:“你為什麼替我撒謊?”

英祥從書頁中抬頭看著她:“你出入神秘,總有事情,可惜並不想讓我知道,我問也問不出來,是麼?既然如此,何必招惹麻煩事情,能替你瞞著就瞞著吧。”

冰兒看著他盤膝坐在席子上,臉上消瘦了一圈,眉間眼角,細看有一道道淺淺的皺紋,與他頭髮裡隱隱可見的銀絲一起,讓人望之而鼻酸。她忍著眼眶的酸脹,輕聲道:“皇上召我下午入覲,我得去一下。”

英祥點點頭說:“嗯,孝服換掉。言語間不要衝撞他。”抬首見她在落淚,不由伸手過去拭掉她頰上水痕,嘆息道:“我知道,你不會不顧家。只是當心自己才是,這個家,再受不得其他打擊了。”

冰兒一路上在轎子中淚水漣漣,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緒,頭腦裡一片脹痛,無心思考。搖搖晃晃間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涼風習習,果然是到了園子裡。圓明園原是先帝受賜於聖祖皇帝的皇子賜園,後來先帝登極,乾隆即位,一路修繕擴建,終於有了今日宏大的規模,而裡間舒適無比,景緻別具一格,是乾隆最喜歡的園子,也是他夏季駐蹕最多的別苑。她有皇帝諭旨所賜的“宮內乘轎”,因而在園子裡一路被抬到乾隆此刻所在的遠瀛觀,剛剛臨近,就聽見丁零清脆的水聲,光是這聲音,暑氣就為之一消,下了轎子,由乾隆身邊的小太監帶著她往裡走,一路所見是建造奇特的石龕式西洋樓宇,雕琢繁飾,鬼斧神工。迎面處便是西洋樓最壯觀的噴泉:一隻碩大的獅子頭噴水,形成七層水簾,在下午不大刺眼的陽光下幻化成一道道薄霧虹霓;而菊花式噴水池中,栩栩如生的梅花鹿和銅狗口中噴出水柱,濺起層層浪花;左右前方巨大的十三層噴水塔頂端亦噴出高高的水柱,如精美的瀑布,飛花濺玉,美不勝收。

小太監弓著那似乎永遠直不起來的腰板,諂笑著對看得有些發呆的冰兒說:“夫人也覺得這裡奇特好玩吧?其實建好也有些年頭了,真真是‘此景只應天上有’啊!皇上今日高興,特特兒地請夫人到這裡來,又清涼又有趣呢!”

冰兒收了她一瞬間的失神,皺了皺眉,懶得跟這小太監囉嗦。小太監也是靈醒透的,見她有不耐煩的神情,忙住了嘴,只管哈著腰把人往裡頭帶。

隔著幾層水簾,隱隱終於看到站在水法邊笑融融看著噴泉的乾隆,他身著一件灰縐紗的袍子,紅光滿面,精神奕奕,不像六十多歲的人。身邊跟著一名女子,遠遠地只能見她穿著胭脂紅的裙子,套著緊身的小坎肩,打扮的不是旗裝。冰兒過去請了安,乾隆笑吟吟道:“這是容妃和卓氏,從新疆遠遠地嫁到北京來。她父親、叔叔、哥哥都是助朕平息大小和卓之亂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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