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40頁(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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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放了職位,按例都要經過皇帝引見,邵則正一直在州縣上做事,“大計”的考察也一直很尋常,這次若不是事先做足了功課,大筆的銀子開路,哪裡能得到皇帝親自引見的機會。他慌張得要命,早幾日就到處求教,連盧寶潤都不曾放過。引見這日大早起來,穿上天青褂子紺青外袍,平金補子和烏木朝珠仔細地整了又整,帽子上的紅纓打理得紋絲不亂,對著穿衣鏡子還是不放心,問自己夫人道:“這樣可行了?”

夫人給他搞得都不耐煩起來,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你官場上什麼事?一個地方出來的做官的,而你又熟悉的,只剩下盧三爺,你怎麼不問問他。”

邵則正嘆息道:“問也問了,他如今職位比我還高,每次倒像我在巴結他一般,心裡憋屈得慌。”夫人道:“那懂規矩的,就是你以前的師爺博英祥了。你去問問他。”邵則正大喜,點頭道:“夫人說得是!他不僅懂規矩,還有些品位,當初我第一次得蒙皇上誇許,就是拜他設計的迎駕尖站。我這就去找他!”

邵則正到時天剛亮,英祥還在高臥未起,聽門上傳報,真有點尷尬,急急地先把人招呼進來寬坐,自己匆匆忙忙洗漱一下,出來打招呼:“蒲翁!我怠慢了!”

邵則正匆匆拱拱手:“是我當了不速之客。不過今日若不得你的提點,我這顆心懸著放不下去。我今日要蒙聖上引見!”他轉了幾圈讓英祥看自己的裝扮是否得宜,又嘆息自己的禮儀還未曾演練純熟,總之就是慌亂不堪。英祥見他的樣子,笑道:“蒲翁,不必緊張,你也是見過駕的人,皇上日常還是很溫和的。”邵則正一把拉住英祥道:“再說不緊張,我還是緊張。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英祥不由作難道:“我算是什麼名牌上的人?就是蒲翁自己帶的長隨,也是到了東華門就不可以進去了,我不是也一樣?”

邵則正道:“你就算在東華門,我心裡也能安定些。你看你如今老封翁似的日子過得多麼愜意,這次就算是行行好吧!”

英祥被他鬧不過,只好進內重新換了外出的衣裳,陪著邵則正到了東華門外。東華門是官員供職或入覲的必經之路,熱鬧得緊,互相認識的都是笑盈盈彼此招呼,只有像邵則正這樣的外官才畏畏縮縮。英祥在門口張了張,自語道:“早知道叫奕霄出來帶蒲翁你進去倒好。”

邵則正早已經汗流浹背,擺擺手道:“他忙他的,我怎麼敢打擾!我自己老老實實進去就是了。”話是這麼說,他跟個沒頭蒼蠅一般不知所措。恰好領侍衛內大臣福隆安出來巡查,與一身布衣的英祥面對面遇見,他們原本是連襟,關係親熟,雖然十幾年沒有見面,人還是彼此認識的。福隆安是乾隆近臣、信臣,對近來的事情自然很明白,只是稱呼上不怎麼好解決,只好泛泛地拱拱手道:“希麟,今日怎麼到這裡來?”

英祥忖度此刻自己的身份,可當不起和福隆安平禮相見,撩起衣襬準備請安:“四額駙萬安!”福隆安一把過去托起他的手肘,不讓他的身子沉下去,上下打量了幾眼連聲說:“不可!不可!”

英祥自失一笑,目視邵則正笑道:“我在浙江的東家、也是恩人,今日正好引見,我陪他一起過來。”

福隆安的目光便移到邵則正身上,對他笑道:“今日皇上引見的人多,一時半會兒怕也見不完。我派人先帶你到值廬休息,到點兒了自然有人來叫你,省得外頭等著還有些春寒。”邵則正受寵若驚,連呼“不敢” 。福隆安行事頗有乃父之風,謙和一笑,揮手叫身邊一個小侍衛帶著邵則正走了,這才把目光又移回英祥身上,先是嘆息了一聲,又道:“其他也不必談了,今日既然過來,晚上一定要許我請一頓酒!”

英祥急忙推辭:“聽小犬說,傅公身子骨不好,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我人在京裡,以後何愁沒有相逢的機會。”

福隆安沉默一下,點點頭道:“那好吧。這會子外面風大,到我值廬去歇一會兒。我那裡,等閒沒有人進去的。”

英祥又是擺擺手道:“不用了,外頭有馬車,我就在裡頭等挺好的。這些年不來,真有些不習慣,四額駙不要難為我。”

福隆安這裡只好隨著英祥去了。邵則正那裡一直緊張得出汗,偏偏這日乾隆甚忙,等了足足兩個時辰才是官員的引見,輪到他時,他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溼透了,他與同時被引見的幾名官員綠頭牌被送進養心殿西暖閣,少頃便由太監高雲從過來傳喚名字,叫他們入覲。邵則正緊張得差點被門檻絆一跤,進到裡面連頭都不敢抬,依著先就學習的禮儀向御座上的乾隆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乾隆手裡是寫著官員名字、履歷和考語的綠頭牌,他拿著細細對照著各人的面目看過去,時不時問幾句公務,問道邵則正時,他著意打量了兩眼,才說:“乾隆三十年朕在杭州,你也接駕的吧?”

邵則正不意問到這件事,忙點點頭,忽又覺得不妥,忙低了頭答道:“回稟皇上,臣當時是餘杭首縣,確實參與接駕。”

乾隆淡笑道:“朕記得呢,當時郊外的尖站,就是你佈置的,很有品位。不是一般俗吏。”

邵則正又緊張又激動,忘情地抬了一下頭,又趕緊低下,說:“臣一個風塵俗吏,全是靠身邊幕友協助,能夠洽合聖意,就是臣的福分。”

乾隆點點頭說:“你說得很好,且是個老實人。”頓了頓又道:“你那個幕友,本來朕是想見一見的,不道陰差陽錯,沒有見到。”邵則正磕頭道:“皇上聖明!臣那個幕友,今日陪著臣來的,就在外面候著呢。”他話音甫落,隨侍在乾隆身邊的吏部尚書和侍郎就是一聲咳嗽。邵則正這才明白自己緊張到隨口胡說了,他的幕友在哪裡,和今日引見有什麼相關!當即嚇得額頭出汗,又磕了個頭,說了聲“臣有罪”就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心裡倒還清明,只想著:“引見如此慌張無措、語無倫次、不知檢點,完了,完了!”

乾隆怔了一下,卻更加溫和,對邵則正說:“如此說來,今日便可以一見嘍?”他對身旁跪著的吏部尚書點點頭,示意這批引見結束了,又單獨對邵則正說:“你去把你那名幕友叫進來,朕今日見他。”

邵則正滿臉通紅,一頭大汗,幾乎是飛奔著出了東華門,半天才找到自己的馬車,過去一看,果然英祥還坐在上面看書,急忙對他說:“皇上要見你!”

英祥以為自己聽錯了,從書中抬起眼睛問:“什麼?”

邵則正大聲道:“皇上要見你,特為叫我來叫呢!”

英祥放下手中的書,和邵則正一樣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還比邵則正鎮定些,問道:“蒲翁今日見駕怎麼說?皇上怎麼會要見我?他怎麼知道我?知道我在這兒?”

邵則正捶著自己的腦袋說:“不談了,不談了!我是個蠢笨人,今日把一切都搞糟了,皇上問起當年南巡時我辦的接駕差使,我語無倫次地不知怎麼說到了你,結果呢,皇上就心血來潮想見你了!走吧。我雖然徒勞無功,能夠幫襯到你,也有微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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