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雲從“撲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馬國用哪裡理他,手一揮派兩個小太監把高雲從拖了下去。
英祥再次謝恩跪安後,恰見高雲從被四個行刑太監按著捱揍,他平素作威作福慣了,很少受這些皮肉之苦,叫得殺豬似的,還得忍著痛楚在板子的間隙中求饒認錯,少頃臉上就佈滿了豆大的汗珠。馬國用見英祥停下來駐足觀望的樣子,陪著笑道:“英額駙,這殺才不認得您,叫您受委屈了!這場景難看,別汙了您的眼,您要腿痠,不嫌棄的話到奴才的下處坐會兒?”
英祥搖搖頭道:“不用了。我馬上就走。”正說著,于敏中前來奏事,見高雲從這副樣子,愣了一下,才把目光瞥向英祥和馬國用。英祥不認得於敏中,馬國用卻是熟識的,哈哈腰道:“於大人,有事遞奏?”
于敏中回過神兒來,帶著些不自然的神情道:“是,還勞煩總管幫著遞牌子。——這裡是?”
馬國用笑道:“殺才犯了過失,被皇上教訓呢!”
高雲從抬頭看見於敏中,痛得昏亂中大聲求救道:“於大人,幫我跟皇上求求情!哎喲——奴才實在捱不住了!念在我素來幫你的份兒上!哎喲——”
于敏中瞬間失色,大罵道:“混賬!我堂堂大臣,與你一個內監有什麼干連?”他這話欲蓋彌彰,要彌補已經來不及了,馬國用和英祥對視一眼,都沒有做聲,但是于敏中已經不由背上出汗,暗道“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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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吏部放告下來,邵則正聽說自己放了鹽運使,亦即俗稱的“鹽道”,起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幾年考評,都很一般,這次不光從從五品的知州,升到了從四品,也算超擢了,而且鹽道上是出名的肥得流油,沒有偌大的關係後臺,等閒是選得上的?!
而後想想,便明白是英祥夫婦的功勞,引見那日面聖,隱約覺得英祥背景了得,後來登門拜訪,英祥面上謙虛,談起家世還是虛與委蛇的多。不過沒有不透風的牆,過幾日拜會師座時,恰恰遇到同桌吃飯的一個內務府的一名司員,那是油鍋裡滾過多少遍的老油條,席上吹牛得瑟不一而足,自己的師座也耐著性子賠笑臉,不敢絲毫怠慢。邵則正知道內務府公事離皇上最近,自然明白不少秘辛,過幾日拿張拜帖拜門,把原來準備到吏部打點的土產清玩之類的,填送了不少到這名司員家中。
司員詫異之餘,少不得笑臉相迎。閒坐分許,寒暄過後,司員道:“大人好福氣!新點的差使你不知道,吏部有多少人頭削尖了要搶,都沒想到居然是皇上親自委派了大人!”語氣中甚是客氣,打量的眼神也帶了三分疑惑出來。
邵則正尷尬賠笑道:“我算什麼名分上的人!只叫運氣好罷。”見那司員似笑不笑,顯見的大不以為然的樣子,怕鬧了生分,低聲道:“不瞞大人,也託了人,原先在地方上的朋友,名喚英祥的,他兒子奕霄現在御前伺候,是軍機處的章京。”
“哦!”司員一副恍然的樣子,“我道怎的!原來是他!”然後也壓低了聲音:“奕霄新入軍機,還算是自己能耐。他一個落第舉子,又得罪了上頭大人物的,能不降反升,還不是靠的孃老子!”
這些邵則正也有耳聞:“只不知……”
“他老子看著落魄,來頭足夠嚇死人!原是科爾沁郡王的獨生兒子,將來承襲郡王爵的王子!當年萬歲爺帶在身邊教導,如親兒子一般培養的,後來因著阿逆的事受了牽連……”那司員突然噤聲,稍許才又道:“奕霄他老子也不算什麼。你知道英祥當年還有個什麼身份?——固倫額駙!”
邵則正已經聽得如雷擊頂,話都說不出來,張嘴傻看著那司員的嘴一張一翕。“那位公主,原是孝賢皇后嫡生的,身世坎坷,宮裡有不少傳聞,我們知道的也不詳細,只知道未嫁前萬歲爺盛寵,要金的不給玉的,她撒個嬌兒,後宮哪個貴妃嬪主子不要禮讓三分!後來因著額駙犯了事,幾十年沒有回宮。如今到京裡,雖沒有正了分位,萬歲爺到底心疼,只要不過分,有幾句話是不依的?!”
那司員最後諂笑道:“邵大人和英額駙是朋友,自然是莫逆之交才肯幫大人說這樣的話,讓萬歲爺親自點派職位。只怕將來要大升發的!我們這裡看著離萬歲爺近,到底伴君如伴虎,以後還得邵大人多多提點照應才是!”說罷,竟叫家人拿出一份厚厚的回禮塞給邵則正。
邵則正推諉半天,不得已收下東西,心頭還是有點恍惚:一直只覺得英祥和冰兒氣度不是一般等下小民,身世也顯得隱秘,然而無論如何不會想到竟然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上去。還沒前後照應明白,又聞耳邊司員的聲音:“大人切記!外言不出,內言不入,才是保身的正理!公主額駙這段身世,諱莫如深,大人不要莽撞,弄出事情來。萬歲爺雖不以文字為獄,到底也不喜歡下頭胡亂揣測宮闈秘辛。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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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這次遭劫,部議論死,他再寬的心胸,還是愁得掉了好幾斤肉,都準備好了接受這最壞的訊息了,結果最後批覆下來,乾隆法外開恩,只判他發遣烏魯木齊軍前效力,對於已經以為必死無疑的人來說,這不啻是最令人喜悅的結果。
發遣的要求,得到諭旨第二天就必須上路,絕不可以耽擱,紀昀與家人折騰了一夜,打點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內城,這才可以稍事休息,緩一緩勁兒。
他雖為官品級不高,但是“紀大才子”名動天下,前來城郊餞別的人絡繹不絕。紀昀喝了一杯又一杯踐行酒,黑臉上帶著一些醺紅,豁達的勁頭倒又足了,在郊外簡陋的草棚下又開始談笑風生:“諸位,紀昀蒙皇上隆恩開赦了死罪,等於是再生之人。西邊人說荒蕪,我說它就如養在深閨的妙齡好女,只待有人發掘她的美貌。我自中式之後,一直忙忙碌碌,此刻終於有了閒暇的機會,還是壯年,好好在外走走,領略領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缺一不可嘛!”
前來送別的奕霄感慨道:“嵐翁心胸開闊,無論在哪裡都將大放異彩。想必皇上將來不久也會賜環赦歸的。”
紀昀笑笑看著這個自己一手簡拔的小友,道:“武英殿修書的事情不要懈怠,等這部書編完,就是歷代文壇盛舉也不一定能及呢!”
旁邊一人道:“天色近午了,今日這頓餞別宴,是南園兄做東,紀大人好吃肉食,今兒全是葷的,放開來吃吧。”
紀昀拱手向錢灃致謝,接著笑道:“擔心我什麼?到了西北,據說都是牛羊肉,我這大肉肚子以後可以常常饜足所欲嘍!”說著,見菜上來,一時興起,挽起袖子拿筷子挾起一隻淋淋漓漓的醬肘子,略讓一讓便大嚼起來。他的豁達大度讓前來送別的人拋卻了心中的酸楚,也一道愉悅笑對,在簡陋的草棚中喝酒吃肉。
有人提議道:“就這麼吃,嘴裡太寡淡,嵐翁一肚子的好笑話,可否拿一個出來侑酒?”
紀昀笑道:“你看人挑擔不吃力,我還沒吃飽,哪有笑話出爐?”他話雖這麼說,眼睛卻是一轉,邊用筷子搛起碗裡一隻甲魚的裙邊邊道:“這東西有地方也叫它鱉,東西是好東西,不值錢,卻能滋陰補益。我倒想起我上次在於重棠(于敏中)那裡吃過的他招待同年的一頓飯。你們都知道的,老於他恪行皇上對大臣的要求,從來克勤克儉,樸素自修,那日請客,說怕壞了朝堂的風氣,就按驛站的規矩四菜一湯。我們幾個都答應了。端上來的四菜一湯,你們猜猜有什麼?兩個梨切了一盤,還是捂熟的;紅蘿蔔拌蒜一盤;隔了夜的韭菜肉絲一盤;燒白菜一盤;湯就是甲魚湯,可惜甲魚不新鮮,大概是死了才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