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對面那雙酷似自己的明亮眸子裡,漸漸積蓄了水光,又終於噴薄了出來,但是,並沒有哭喊吵鬧,反倒是竭力剋制著,好半天才聲音顫抖地說:“那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
☆、風起於青萍之末
許久聽不到回答,不是沒有答案,而是太難以啟齒,想了半天轉彎抹角、虛與委蛇的話,還是覺得終不如明白了當地直說,乾隆看著女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慈和些:“實在不行,也只有強攻了。”
“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果然引來了警惕:“你問時間做什麼?”
這是不必撒謊、撒謊也瞞不過的,冰兒毫不猶豫道:“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乾隆嘆息道:“若有齊全周到的好辦法可想,還能等到今天?你不要又偷偷想那些歪門邪道了,真有好的法子就說出來,朕能不用?”
她幾乎就要張嘴說出來,可究竟還是忍住了:萬一他不肯同意呢?萬一他不值得信任呢?奕雯、自己、乃至一家不就灰飛煙滅了?所以此時,最佳的法門莫過於慘慘笑道:“是啊,哪裡有齊全周到!左不過在跟天賭命罷了!”
乾隆默不作聲,他知道她有怨氣,可此時也沒有辦法消解,他又何嘗不是覺得此役如同和老天爺打賭?只是自認為文治武功都稱得上卓絕,不願意承認若不是敢於拋棄人情,他也有無能的時候——朝廷打了那麼多仗,為了“勝利”的面子,多少次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巍巍天_朝_大_國,人力財力物力足夠,唯獨面子是輸不起的,咬著牙也要贏!
每每談話至此,兩個人都很難堪,話碰僵了,都不知道如何轉圜,只好呆呆地望著海子邊上的錦鯉,仰著頭等待餵食的模樣,發上半晌的愣,最後一句例行的“朕乏了,你跪安吧。”來結束這次會面。
冰兒腳裡拌蒜,幾乎用盡力量往外頭自己的轎子邊走,每行一步,都覺得心力憔悴,累得透不過氣來;可每行一步,又會感受到自己肩頭重擔不能鬆開,只能用她唯剩的智慧和勇敢,踩穩腳下的每塊磚石,一點點扛下去……
離開圓明園,抬頭看天色尚早,冰兒沉吟了一會兒,對隨扈她的侍衛班領道:“這會子不回去,帶我到鮮花衚衕,傅中堂府上。”
那班領愣了一下,陪著笑說道:“傅中堂常常蒙召晚面,日日在軍機處老晚才回去呢!”
冰兒不由一笑:“你腦子沒轉過彎吧?他當然是忙,可他是我舅舅,我去舅舅家看看舅媽和表弟表妹、小侄子小侄女們,還非得他在不可麼?”她知道這個班領在擔心什麼,淡淡說:“你不放心,你去請示皇上,我是不是不可以到親戚家串門兒?”
班領忙賠不是:“夫人這是哪裡話!我今兒糊塗死了,真真鬧笑話呢!夫人要去走親戚,哪裡有不讓的!奴才護著您的駕就是。”
這根老油條也是滴水不漏的主兒,冰兒暗裡冷笑,嘴裡很甜:“如此就麻煩你了!”一路上無聊,也隨意問著話:“尹岱額這孩子倒是挺老實的?”
班領笑道:“可不是!他家裡阿瑪在東北做都統,他自己年紀輕輕就是二等侍衛出來歷練,將來出息可大著哩!上回他……無意觸犯了夫人,我看這孩子也慌張了好一陣,好在夫人大人不記小人過,真是宰相肚子裡撐船。”
“他沒找你們聊聊委屈?”
班領呵呵笑道:“委屈啥!要長大成人,哪有不挨巴掌的?他爹臨去赴任時就關照過我:不必顧忌他是都統家的孩子,該罵就罵,該打就打,不打不成器。夫人肯開導他,是他的福分!”
冰兒陪著呵呵笑著,放下了些心。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傅恆府上。通報進去,在二門迎接的是傅恆的夫人,近五十歲的婦人,皮膚幾乎還是光潔白皙的,只是臉頰微微有些下垂,眼角稍稍有些細紋,她蹲身請了個大安,冰兒搶上兩步扶住,又回了禮,嗔怪道:“舅媽這個樣子,叫我多為難!”
傅恆夫人打量了一眼冰兒,眼角微溼,道:“這麼長時間,也沒有來走動,我總以為是我哪裡做得不周全呢!”
冰兒蹲蹲身道:“舅媽也知道,我現在日子艱難。今兒是趁著到園子裡陪皇上,回來得早,才想著要來走動。以往禮數多有不到的,還要請舅媽海涵!”
傅夫人拉著她的手,又是仔細看了一輪,見她一身素青袍子,除了玄黑緞條滾邊,一絲鑲繡都沒有,頭頂用的也是白色珍珠和銀器,知道她尚在熱孝中,為見駕不得不換了這麼身不倫不類的,也是嘆息:“我知道你艱難,你舅舅回來也提過,都為你嘆息!孝賢皇后的孩子,都是命……”她覺得忌諱,把那個“苦”字吞了下去,可誰又不知道呢!聽到孃親,冰兒真的落下幾顆傷楚的淚珠,自己用手絹掩著,哭了一會兒才抬臉強笑道:“我又失儀了,在舅媽面前哭哭啼啼的,真不像樣子!”
傅恆夫人未免也跟著鼻酸,輕輕拍拍她的手背說:“是我不好,招你傷心了。這樣,到後花園轉轉,散散心也就好了。”使個眼色吩咐服侍的丫頭們跟著,攙著這個許久未見的外甥女兒慢慢繞彎兒。走了一會兒,西邊天上漸漸看見雲霞了,冰兒有些疲勞地坐在水畔的亭子裡,吹著習習荷風,貿然問道:“水邊溼氣大,這裡蚊蟲之類多不多?”
傅夫人道:“有呢!蚊子、蠓蟲不說,有時候還有蛇和蜈蚣,有一回石徑上的一條蜈蚣把一個丫頭的腳咬了,腫了多半個月呢!我就吩咐下面,沒事碧紗櫥一定要關嚴實,看到蛇蟲就打,防著躥進來咬著大人孩子,都是極受罪的事。你要是擔心這裡有蚊蟲,要不要去我屋子裡坐一會兒?應該剛燻了艾,有點菸味兒,但是蟲子都飛走了。”
冰兒笑道:“我哪裡怕這些,只是突然想起前一陣我家裡也是鬧蛇蟲,大概園子那片近山,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多。後來自己搗鼓了一個方子,主料是雄黃、冰片,和著一些藥材,驅蛇、蜈蚣之類的,效果最好。家裡四處撒些,再做些香囊大家隨身帶著,既好看又有用。我明兒就把藥料送過來,舅媽不要嫌棄,用著總比不用好,橫豎過了中秋,蛇蟲們就少了。”
“那敢情好!”傅夫人由衷謝道,“難為你細心!上回蜈蚣傷人的事出來,我正愁呢!這下子可好了!”
正說著,一個丫鬟過來,脆生生地回話:“夫人,二爺從宮裡下值回來了,三爺、四爺也讀書回來了。今兒老爺被留在宮裡用膳,叫夫人不必等待,和小爺們一起用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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