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83頁(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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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兒子的這一面是否屬於妄想殊不可知,但第二天眼睛睜開,一條佈滿荊棘、卻一定要走的路已然擺放在眼前。冰兒瞠瞠然坐起身,還帶著一絲做夢般的恍惚,可是四下裡望望,一切如舊,她的計劃也應如舊。

坐在妝臺前,西洋的水銀玻璃鏡照出的人影極為清晰,藕荷色的衣領上彆著一枚珍珠飾釦,領子上方露出的皮膚亦如那顆滾圓的南珠一般潔白細膩,周圍服侍梳妝的侍女由衷讚道:“夫人今日重新穿回正常顏色的衣裳,真是好美!”出門做客,自然不宜再穿素服,冰兒淺淺笑著,也不答話,任那個小丫鬟在自己髮髻上小心插上珠花和宮花,在髮髻上插著的帶些灰調的藕荷色宮花的映襯下,鏡中人有綠雲般的鬢角,珍珠色的額頭,眼神有些迷離,定定地凝視著耳邊打鞦韆的珍珠墜子,直到那小丫鬟又道:“夫人覺得怎樣?要是滿意的,咱們先開早膳出來可好?”

冰兒含笑點點頭說:“你是個聰明丫頭,我很滿意。早膳就開在堂屋裡吧,我簡簡單單吃一點,要出去串門子。”

早飯和英祥一起,他仍然只肯啖些白粥鹹菜,不過也較以往脫了些悲哀神色,對冰兒道:“你今天是準備到傅恆那裡走動走動?”

“嗯。”冰兒點點頭,“先還要去城隍廟邊的集市逛逛,想買些東西。”

女人家喜歡逛街買東西——哪怕不缺也愛這口——英祥絲毫沒有多想,點點頭隨意囑咐了兩句“小心”之類的話。

她去的是城隍廟邊的集市,但並沒有逛著買東西,直接囑咐車伕把車子駛進一家小客棧。隨扈的幾員侍衛有些驚詫,其中為首的一名問道:“夫人到這裡做什麼?找人麼?”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冰兒連隱瞞撒謊都不覺必要,點點頭說:“嗯,約了人在這裡見面。你們外頭等。”

幾個侍衛大眼瞪小眼,終於,那個為首的陪著小心說:“夫人明鑑,這……皇上的意思您是明白的,如果要見人……”

冰兒毫不客氣說:“怎麼,大過節的,你們非要讓我不痛快麼?哪裡覺得不對,你們就去回報皇上就是了——現在就去!”自說自話下了馬車,眼光一橫,抬抬下巴對車伕打扮的譚青培說:“你服侍我進去,讓他們趕緊地去宮裡回話便是。”頭也不回走進了客棧。

那名侍衛嚥了口吐沫,回報自然是要去回報的,但她說的也沒錯,大過節的,皇帝在自家宮裡忙著祭月、賜字、設宴、招待蒙古親貴……自己也不至於快馬加鞭趕進宮裡就為了說這一句話,橫豎這趟門子出好回家了,自己這裡再派番役過來查驗,再親自上摺子回報乾隆——她那麼篤穩而自信,一點害怕擔憂的意思都沒露出來,想來也沒啥急事。

她上了客棧的小樓,隔著鏤花的窗欞看著下面的人,果然她做戲做得好,他們沒有生疑,只不過牢牢地看在門口,互相說些閒話,大約等發現不對勁再去彙報,一切都已經終了。冰兒回頭嚴峻地看著譚青培,泠然問道:“奕雯在哪兒?”

昨日譚青培藉故請假,回去把一切都辦妥了,他抬抬下巴指向一間屋子,隨即抱著胳膊跟著疾步的冰兒推門進去,才說:“我沒有騙你吧?”

冰兒顧不上與他答話,早已雙目盈盈,裡面床上抱膝坐著、一臉緊張神色的不是奕雯又是誰?!又是三個月沒有見到她了,與上回見面時小丫頭的眉目舒展、一臉笑意比起來,這回她的眼睛裡滿是惶遽和驚憂,原本滋潤飽滿的小臉也消瘦憔損了許多,一看就知道這段時間的日子並不好過。奕雯似乎不認識一般盯著母親看了半天,才扁了扁嘴,大眼睛裡落下幾滴淚來,可她依然牢牢抱著膝蓋,連張開雙臂等待擁抱的動作都沒有。

冰兒內裡酸楚,顧不得心頭的大事,先撫慰女兒要緊,她恍若沒有聽見身後譚青培的咳嗽示意,幾步上前,捧著奕雯的小臉,心疼地問道:“你還好麼?”這時才發現奕雯的胳膊上拴著一條鎖鏈,沒有鑰匙,要用鋸子鋸開,絕不是一個人一時半會兒就能完成的事,她心裡恨譚青培,可是她警惕,人家也一樣會警惕,也怪不得他,只好假作未見,只輕輕地撫摸著女兒那已經被勒紅了的手腕。

奕雯渾身劇烈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半天才努力搖搖頭,淚水斷了線似的直往下墜。冰兒抱緊了她,努力融化她的害怕,柔和地對她說:“別怕,別怕,一切就快好了,娘會救你出來!”

奕雯好久才終於肯鬆開一隻抱膝的手,輕輕放在母親肩頭,磕磕巴巴小聲道:“娘,這個人……你別信他!……”

這個人指的是譚青培無疑,冰兒不曉得他把奕雯弄出來用了什麼手段,但是這孩子很害怕是一定的。身後,譚青培流露出不耐煩來:“婆婆媽媽做什麼?等事情辦完,我自然把她交給你。”冰兒暗暗咬牙,眼角餘光瞥去,這位她稱作“師父”的老人一臉亢奮的紅光,烏珠裡灼灼閃耀,盯著自己時帶著可怕的獰厲。她知道,如果想這會兒翻臉救奕雯,她絕不是譚青培的對手——哪怕她袖中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也未必有勝算,反而會害了奕雯的性命。且他此刻如此警惕,樓下那些侍衛,亦是鞭長莫及。

“時機未到,必須忍耐、等待!”冰兒好容易勸住自己,不敢衝動冒險,默默放開環抱奕雯的雙臂,輕聲對那個害怕到極點的小丫頭說:“別急,聽話,娘一定救你!”奕雯瞪圓著美麗而惶恐的大眼睛,似有千言萬語,可怎麼也說不出來,她屢屢感受人在命運中如小舟在急浪中一般無法自我左右、無法翻轉騰挪的感覺,此刻那種無助感到達頂點,滿肚子的哀求出不了口,唯剩淚水滾落,來宣告她心裡那無以言喻的憤懣與不平。

見過奕雯,譚青培算是說話算話在先,接下來該由她來履行承諾。他作為她的“車伕”,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花樣玩不了,若是硬上也怕那些扈從的侍衛護軍不是他這用毒高手的對手。為了女兒的萬無一失,冰兒不準備以身涉險,她默默地上了馬車,只偷偷地瞥了瞥隨侍在身邊的尹岱額,清清嗓子對周圍人道:“去鮮花衚衕吧。”

她在後面透過半透光的妝花紗簾看著譚青培的背影,三十年後終將大仇得報的快意,催使他揮鞭驅馬的動作誇張而微微顫抖,她要等的時機,將在他的亢奮到達頂點時,在他心裡身外除了仇恨再無旁騖時,才能實現。

因為是早早地下了帖子,傅恆一家對這位沒有名分的公主的迎候還是很恭敬,開了正門,並讓車馬直接進到影壁內的二門之外,才由傅公府的小廝擺放下車的踏腳凳,兩位嬤嬤一左一右站在車下攙扶。冰兒小心下車,眼角餘光瞥到譚青培四下張望的焦灼之色,不由又瞧了瞧服侍在一邊的尹岱額,尹岱額輕輕搖頭,做了一個“您放心”的眼神。這時,傅恆府上的管事上來打千問安:“夫人萬安!老爺正從裡頭出來迎候。”

冰兒關心地問道:“我舅舅他身子還好?”

那管事道:“剛剛喘上來一陣,不然早該出來迎接夫人的。我們家三爺先代父迎接了。”冰兒一瞧,果然福康安身著吉服,腰裡掛滿了荷包、解手刀等精緻小物,昂首挺胸、器宇軒昂地站在二門邊候著。她知道福康安傲慢,此刻自己身份不過是奕霄這個五品侍衛的母親,枉得“夫人”一稱,在福康安心裡實在當不起過重的禮節。果然,福康安緩步上前,只拱了拱手,笑道:“表姐,來了!先時老爺身子不爽利,我心裡急,也未能恭迎表姐,怠慢的地方,還要請表姐海涵!”攤手向後,做了個“請”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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