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85頁 只是在臨去的瞬間(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只是在臨去的瞬間,聽見尹岱額腰刀出鞘的聲音,聽見譚青培最後一聲高呼:“你騙我!你會後悔的!”聽見人們亂糟糟呼喊著“傅相”“老爺”“阿瑪”的聲音……她心裡恍惚,卻無暇後顧,只稍頓了片刻,夾了夾馬腹,揚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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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流逝,一如此刻耳邊的風聲呼呼而過,一如此刻身邊的風景呼呼而過,無數血淚片段,無數生死哀愁,在她,都不重要。她無比懷念著那個小丫頭,懷念她圓圓的雙眼,懷念她粉嫩的臉頰,懷念她調皮搗蛋卻也無比可愛的神情。“無論如何,不管做錯了多少,”她迎著風,流著淚,暗暗想著,“我成功了!奕雯回來了!我身上掉下的骨肉,我摯愛的小女兒,又將來到我的身邊,不必再過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生活。一切圓滿了!”

她幾乎是慌亂地爬上客棧的樓梯,喘著粗氣一眼就尋見了關鎖奕雯的那間,推門進去,小丫頭還在,一個人淚水漣漣,楚楚可憐。冰兒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奕雯身邊,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帶著哄孩子的口吻說:“乖乖,別怕,娘在這裡。娘帶你回家,你再也沒有事了!……”突然發現奕雯胳膊上還纏著精鋼鑄成的鎖鏈,臨出門的時候匆忙,竟然忘記在譚青培身上尋找鑰匙。

不過這是小事,冰兒仔細看看鎖口上的鉚釘,若是用鋼鋸也能鋸斷,找個鎖匠,亦不費力。反正此刻女兒在自己身邊懷裡,那些會傷害她的人離得好遠,可以放心的慢慢幫助她。

“娘,我會怎麼樣?”哭聲哀慼,近似絕望。

冰兒聽得心酸,撫慰道:“這次,我會好好護著你。官府別想動你一根毫毛。你姥爺若想打你,我也不許——和他鬧翻了也不許!你將來想在哪裡生活,想找怎樣的男人,我都聽你的。雯兒,你好好的,在我的身邊,娘不會讓你有事!”這些承諾太過不實,她卻輕易出口,她平素不算寵溺孩子,可真正愛起來,幾乎肯掏心掏肺,肯付出一切。其他都不足慮,就怕乾隆會搞出鐵面無私的架勢要治奕雯的罪,如果只是訓斥幾句,關上幾天,或者那種無關痛癢的不給名分之類也就罷了;若是他想再傷奕雯一點點,哪怕像上次在順天府那樣挨頓痛而不傷的板子,她也會拼死保護孩子,絕不同意。

可是奕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雷轟頂:“娘,我不是說這個。我想知道,中了譚先生的蛇毒,會怎麼樣?”

冰兒腦子中一片混沌,怔了半天不知所措,直到聽到奕雯連著哭喊了幾聲“娘”才反應過來,她匆忙而慌亂地捋起奕雯的衣袖,瞧見奕雯沒被鎖著的另一隻胳膊,在手腕上赫然兩個紫黑色的牙洞。

她眼前昏黑,努力支援著自己,問道:“你看清是怎樣的蛇了麼?譚青培有沒有說些什麼?”

奕雯帶著哭腔,儘量地把字音咬清楚:“是黑色的小蛇,身上帶著環形的金色花紋。咬人是先麻後疼,然後渾身骨頭縫裡發酸。譚青培說,防著娘欺騙他,他必須這麼做。他給這蛇餵了藥材,毒性不會很快發作,但慢慢地不治,也會致人死地。他身上有解藥,只有他配得出方子,別人都不要想知道……當時教裡有人攔著我們不讓走,他當時就拿蛇去咬那些人,是沒有餵過藥材的蛇,那些人痛得倒在地上打滾,一會兒就不能動了……”

冰兒流不出淚來,聽奕雯的描述,她已經知道是什麼蛇了,譚青培最喜歡研究這些毒物,自己還在定遠山裡的時候,就常常幫他整理這些東西,看他記錄毒性,鑽研解藥。這種蛇,毒性發作起來極其劇烈,如火燒刀剜一般疼在筋骨、內臟間,會讓人痛不欲生。當時譚青培還沒有研究出解藥來,但他說過,蛇毒通常都有一個化解的方法,只是成功的機率不高,輕易不用嘗試。冰兒凝視著女兒的手腕,若是到了絕望的那一步,什麼方法都是值得一試的!

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緒,強作鎮定安慰著驚怖得發抖的奕雯,站起身理順了思路想了想:譚青培只想殺傅恆報仇,未必要置奕雯於死地,他想著威脅自己,少不得把解藥帶在身邊才有震懾的作用。她心裡有了計較,對奕雯道:“你別怕,娘會盡每一分努力來幫你。我現在要離開去找解藥,你乖乖在這裡不要出聲,不要亂動。”奕雯點了點頭。

冰兒飛馳回鮮花衚衕,傅恆府上一片亂糟糟的,隨扈她的人馬、傅恆家的家人,都沒頭蒼蠅一般到處轉悠著。誰眼尖瞧見了她,喊了起來:“是夫人!班領不用派人去找了!”

冰兒甩鐙跳下馬匹,把馬鞭扔在一邊,見侍衛班領迎上來,先抬手虛攔著道:“你不用多說,事情辦完,我自然會跟你走。現在誰攔著我,耽誤我的時間,我會跟他拼命!”她目光一瞟,看見尹岱額和幾個小侍衛還在處置譚青培的屍首,忙發足奔過去道:“你們讓開!”

譚青培已經死了,胸口心臟處一刀斃命,血流漂杵,染得他那條花白的辮子上也俱是赤紅。他瞪圓著雙目,瞳仁張開,眼神渙散,牙關依然緊咬著,一副不甘心的神態。冰兒恨毒了他的同時,又依然有點淺淺的同情和愧疚,單膝蹲跪在他身前,猶豫了片刻,伸手納上了他的眼皮。她急速在他身上翻找著,可除了暗器,還是暗器,沒有解藥的痕跡,直到看到他的掌心,才看到一些殘餘的碎渣和粉末,少量,呈紫綠色粘在汗水上,大多數已經隨風飄飛——他在臨死前最後一刻,把解毒救命的蛇藥捏成了渣滓,一點希望都沒有再留存給自己!

冰兒痛得淚都落不下來,顫抖著雙手盡力把那些藥渣攏到掌心中。她輕輕捻動著,放在鼻子邊嗅著,希冀著找出配方,可這期待漸漸變作了妄想,除了難以辨認的奇怪蜜煉味道,她什麼都沒有發現,或許是自己這些年倦怠,學藝不精,或許是這蛇藥太奇特,並不是隨常方劑。周遭人看著這位來時衣著齊整、雍容萬分的尊貴人兒,此刻渾身揉皺了,臉上失色,雙眼失神,難以剋制地戰慄恍惚,都不敢多做聲。她府裡那個善於說話的侍衛班領,猶豫了再猶豫,終還是挪到她身邊,說:“夫人……傅中堂他……”

“一會兒再說,好麼?”她慼慼然開口,單手撐著地面,指甲裡都是用力摳著磚縫的泥灰,一截指甲斷裂出血也未曾發現。腦子裡一片混亂,她不能再讓其他事打擾思緒。許久,人們才見她神經質一般顫巍巍起身,茫然四顧著,突然撿起丟在地上的馬鞭,重新踩著馬鐙騎了上去,再一次飛馳而出。

她帶去的鎖匠還在絮絮叨叨和她講著價錢,冰兒不耐煩地疾步在前面引路:“不要囉嗦了!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好好把鎖解開,不要傷被鎖著的人就是!”

鎖匠喜笑顏開,快步跟上這健步如飛的女子:“您是個爽快人!我就愛和爽快人做生意!你放心,我家傳的功夫——”

門開處,裡面床上空空如也,恍如剛剛所見、所擁的那個小女孩,不過是曾在夢中出現罷了。可仔細看來,床上被單褶皺著,茶几上杯盤狼藉,地上不顯眼的地方扔著一條鎖鏈,箍著手腕的鋼圈不見了,鎖鏈上是利斧劈開的痕跡,卷著上好白鐵的雪亮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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