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86頁 雯兒(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雯兒!雯兒!……奕雯!奕雯!”

再響亮的聲音也沒有得到那應該甜脆脆的回應。冰兒發瘋般地四下找了一圈,連衣櫃桌底床底都沒有放過,都沒有奕雯的蹤跡。她衝到底樓的櫃檯,急吼吼問:“那個小女孩呢?”掌櫃的和夥計都被她的架勢嚇了一跳,半天才反應過來,一個夥計指了指門外說:“是不是那個長得挺白淨漂亮的小姑娘?剛剛幾個人急匆匆把她帶走了,說是她的親戚,沒有脅迫的樣子。會了賬,所以我們也沒好多問。”

“朝哪個方向走的?!走了多久?!”

夥計被她嚇住了,陪著小心說:“門外停著大車,順著轍走的,估計是去城門那裡了,這會子除了進出貨物要經崇文門繳納關稅,隨常人等進出,哪有人問?走倒是沒走多會兒,但是馬匹的速度,這會子起碼出了城門了。”

那個不知趣的鎖匠湊過來問:“人走了麼?我出來這一趟,你總不好叫我空跑吧?!”他突然看見面前這女子轉過頭來,眼睛通紅充血,面目猙獰,方才令人暗自怦然的美貌一絲都不見,而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不由把聲氣吞了半截,畏畏縮縮道:“好吧……當我沒說……”

作者有話要說:

☆、計外計黃雀在後

奕雯坐在飛馳的馬車裡,輕輕握著被毒蛇咬傷的左臂,茫茫然看著馬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後退,模糊成一道道色暈,什麼都看不清楚。害怕到極點、希冀到極點、欣慰到極點,又失望到極點……起起伏伏的心境讓她的想法彷彿都被磨糙了,滿腦子鈍鈍的,無法清晰地思考,她的未來,也如窗外急速馳過的風景一般,模糊得看不清楚,也模糊得沒有希望。

手腕上有些火辣辣的麻痛,不知道毒性什麼時候發作,但知道那一刻到來一定會痛苦萬狀。小時候聽過爹爹說楊朱哭歧路亡羊的故事,那時只覺得楊朱是個可笑的傻子,可是當現實來臨時,她第一次感受到,當人矛盾於選擇,不知道選擇的後果是怎樣,卻必須做出選擇時,那種兩面為難的痛苦,也許更甚於身體的疼痛。

如果時間可以推回到剛剛,她還蜷著身子,滿懷希望地等待娘帶著解藥來救自己。沒等多久門就響了,奕雯欣喜萬分,抬頭一看,門口站著的不是母親,卻是嚴陣以待的林清等人。奕雯大驚失色,顫抖著聲音問:“你來做什麼?!”

林清臉板著,盯視奕雯的眼神尖利中還宛如帶著鉤子一般,令人不自覺地害怕,但此刻他說話倒很柔和:“奕雯姑娘,莫怕,我是來救你的。”

“我不要你救!”

林清嘴角扯一個笑,眼神的犀利絲毫未變,說話的柔和語氣也絲毫未變,娓娓地對奕雯講道理:“我知道,你在等你娘,我聽說譚青培殺了教中的兄弟,把你劫持出來之後,心裡著急,怕他對你不利,可是他一身劇毒利器,我們貿然硬搶,未必是他的對手,所以我一路偷偷跟著他,跟到這裡,也看到你娘過來,也看到她和譚青培一起離開——想必,他們是去刺殺傅恆了。你知道傅恆是誰嗎?”

“我聽娘提到過……”奕雯怯生生地說,“是朝廷裡的大官。”

林清點點頭:“是很大很大的官!皇帝身邊最寵信的大臣。你猜猜看,如果你娘聯合著譚青培把傅恆弄死了,會怎麼樣呢?”

奕雯猜不到,但估摸著情況會變得很糟糕吧?林清看著她懵懂的神色,冷冷一笑:“狗皇帝會怎麼處置你娘,我也不知道,但一切是因你而起,你必然要承擔責任。他們想知道我們的位置和兵力,大約也會從你入手問話。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不過再勇敢,你有把握應對得了官府的一切刑罰麼?”

奕雯想到那次在刑部受的那頓刑訊痛打,已經止不住地戰慄起來,她卻不願讓林清看到自己的怯懦與無助,執拗地說:“我娘說,她會保護我!”

“呵呵,她自身難保吧?!”林清只笑了一聲,面色又嚴肅起來,逼近兩步直盯著奕雯的眼睛,“我不會逼你,你自己決定,不過得想好了,如果要和你娘回去,你就算是自認回了做韃子的身份;如果和你娘回去,你往後或許就要在監_禁中度過一生,或者嫁給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如果和你娘回去,皇帝八成不會放過你們倆,未來要遭遇什麼,你做好準備了麼?”

奕雯平素有點小機靈,但遇到這樣的大事,畢竟生活經驗遠遠不足,林清所說的一切,她根本沒有想到,現在突然一股腦地擺在面前了,宛如官府的劈山大炮突然霹靂似的轟過來,頭裡都快炸開了,極度的壓力之下,林清的話彷彿黑暗中指明的亮光,向她指引著唯一的方向。她的心已然被說動了,只是還有些糾結:“我跟你回去,我們就勝得過官兵麼?最終,我們又一定活得下去麼?”

林清嘆了一口氣,換了副悲天憫人的神色,凝視著窗戶外頭,半晌才做聲:“我們勝不過,可死,也能死得榮耀。再者,你想想少教主……”

奕雯怔忡地聽著他的話,不自覺地撫到胳膊上那兩個小小的毒牙牙洞,現在只是隱隱的麻痛,不知道以後會怎樣。剛剛,母親是一個人回來的,無論他們的刺殺成功與否,譚青培大約是死定了,自己的毒大約也沒有解藥了。橫豎都是死,死在清水教,可以和阿禎在一起,過一天是一天,也不用擔心受刑、監_禁,或者被迫嫁人。只是如果跟著林清走了,自己還能再見到父母和哥哥嗎?

這片刻的猶豫,被接下來的話打碎了,林清冷漠而抑揚頓挫的話再次鼓脹著她的耳膜:“我們能堅持到現在,實話說要謝謝你。如果你回到父母那裡,皇帝就可以毫不猶豫炮轟我們,一戰便能取勝。我們這些人死不足惜,阿禎是本教少教主,被擒之後,少不得明正典刑,凌遲處死,屍骨梟首示眾,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你若想害他這樣慘——你就留下吧!”林清說完,幾乎不給她思考的時間,轉身拔腳就走。

人,在容不得思考的瞬間,最容易為別人左右,林清越是表現得坦然而無奈,奕雯越是把他視作救命稻草一般,不自覺地就認同了他的話。她與王碩禎,說是兩小無猜,但在一起這麼久,這個清水教里人人尊崇的男孩子,總是對她伏低做小、悉心照顧,不能不說心裡是有感情的。如果是因為自己自私地想回家看看,就害得王碩禎不得好死,不能超生,怎麼都是要讓人歉疚一輩子的。奕雯哭泣著起身追林清:“二當家的!你別走!”她忘記了手腕上拴著的鐵鏈,只聽得“嘩啦”一響,用力過猛的小人兒已經撲倒在地,膝蓋摔得疼痛不已。

林清返身過來扶起她,帶著父輩一般的慈愛,搖頭嘆息道:“你呀!……”

奕雯所坐的馬車一路疾馳到京郊他們的地盤。林清毫無懼色,大方落落地把奕雯扶下馬車,拔出腰刀,似是在守護她,其實意在告訴周邊虎視眈眈盯著清水教的番役們:博奕雯在我手裡,誰敢妄動,我隨時可以傷她。我將用她換取朝廷的招安,功勞大家一人一份!

奕雯哪懂其間的門道,一心只把林清當做護教的好人,懵懵懂懂、踉踉蹌蹌跟著他的步伐進到祠堂裡面,裡面或坐或站的,是被擔憂害怕磨鈍了的、也被未來飛昇仙境的願望矇蔽了的教徒們,他們目光呆滯望著走進來的奕雯,全然不知自己和這個小女孩一樣,都將是炮灰的命運。王碩禎跌跌撞撞奔跑出來,見到奕雯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奕雯幾乎可以看見他慘慘笑容下滿眼的溼潤,一瞬間,兩個孩子感受到了劫後重生的快意,當著眾人的面不好意思怎麼樣,回到房裡就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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