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87頁 雯兒(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雯兒……雯兒,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王碩禎抬起淚眼,“可是,你還回來做什麼呢?”

奕雯亦對著他的淚眼,忍著心頭的酸楚:“我回不回來,對我自己而言都是一樣,可是對你不一樣。阿禎,我要是離開了你,我怕!……”

兩個人正在互訴衷腸,突然聽見房門外面“咔噠”一聲,他們吃了一驚,過去看時,才發現房門從外面鎖上了。他們憤怒地搖撼著門扇,門被搖得“嘎吱”作響,卻不能開啟一道縫隙來。轉而,又聽見有人在用木條釘窗戶,林清在外頭說:“請少教主好好閉關修煉,成就我教大業!”

死棋肚裡走出仙著,林清今日對自己非常滿意,只是在客棧聽壁角的時候,聽到奕雯中毒的訊息,讓他不由盤算著:譚青培死定了,奕雯的毒不知何時發作,如果想接受朝廷招安,還真是事不宜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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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英祥接到奕霄的家信同時,乾隆也接到了奕霄彙報處置薩楚日勒喪事的摺子。算計著這一兩天奕霄就能夠到京城了,乾隆心情愉悅,輕輕摩挲著摺子上一筆雋秀的楷書,百日喪儀告終,奕霄可以襲爵封王,這個聰慧俊朗的小外孫,將登上尋常仕子們想都不要想的高位,享盡人間福祉;而不久後是太后八十壽辰,可藉此機會大赦天下,借太后思念孫女的口吻,恢復冰兒的身份名位,也算給他們一家一個完滿的交代。他從御案上拿過一張撒花鵝黃箋紙,用帝王才可以使用的豔紅色硃砂,為這份旨意打一個草稿,等會兒交給禮部潤色之後,便可以發旨,他那個受了不少罪的女兒,終於可以開始幸福的日子了。

不過,他的筆頓了頓,因為突然想起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外孫女,微微怔忡了一下,旋即自我開解:該為她做的都已經做了,清水教中人願意以她來換取招安,這些撮爾邪教,本來根本沒有資格和朝廷談招安,但是自己也答應了。如果這樣還是救不出來,只能說是天命難違,誰都怪不得了。

內奏事處把新遞上來的摺子送達御前,不敢言聲地又退了下去。乾隆隨手翻著略節,倒也沒有看到什麼大事,心裡松乏,便看密奏的請安摺子。頭一本是傅恆的,翻開裡頭的字卻不是傅恆的筆跡,乾隆眉一皺,往下看去,原來是傅恆重病告假,順便把他手頭幾件急辦的差事彙報了一下,以便後頭接手的人好平穩地過渡。

乾隆暗忖,以傅恆素來的勤謹,很少有把寫密摺這種事假手他人的,心裡不由有些擔心,不知道他病到了什麼程度。他叫人進來道:“去看一看,福隆安在不在差上,叫他趕緊過來,朕有話問。”

遞牌子進來的不光是福隆安,還有福康安。這兄弟倆都是傅恆家頗有出息的孩子,也一直很得乾隆看重,雖然有些奇怪,但還是都傳召了。

少頃,兩人打簾子進來,拂下馬蹄袖免冠磕頭請安:“奴才福隆安、福康安恭請皇上聖安!”

乾隆和聲道:“朕安。傅恆告假,說是病重,到底怎麼了?御醫前去看了沒?”他說著,已經看到三十多歲的福隆安和二十多歲的福康安有泫然的神色,不由心驚,按著椅子扶手又問:“怎麼,很嚴重?”

福隆安在御前時間長,深諳皇帝心思,也和傅恆類似,頗為委婉大度,磕下頭道:“奴才感恩皇上垂問!奴才的阿瑪如今……如今……”他連連重複了幾次,忍著不敢在御前落淚失儀,終於憋出了帶著哭腔的一聲:“如今在備遺折了。”

乾隆如雷轟頂,搖搖頭道:“中秋宴上,朕看傅恆精神還不錯,賞下了川貝和雪花梨,說是吃了鎮咳頗為有效。怎麼沒有幾天,就——就成這樣了?”

福隆安已經忍不住失聲,伏低強忍,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乾隆焦躁,目視一邊的福康安是直直地挺起上身,梗著脖子的模樣,傲岸之餘,卻能很清楚地瞧見淚珠直在他眼眶裡打轉的樣子。從來看他,雖然高傲浮躁,卻是吃得苦耐得勞、堅猛如鋼的,沒有見過這種表情。福康安一把擦掉眼角掛下來的淚滴:“奴才的阿瑪,前幾天身子是有起色,但是遭了人的陷害,病情就加劇了。”

福隆安偷偷伸腳在福康安小腿上踢了一下,乾隆一眼看見,不由怒道:“福隆安幹什麼?福康安你有什麼說什麼!”

福康安的性格和福隆安完全不同,從不肯屈居人下,也不喜歡轉彎抹角,更不是以德報怨的主兒。他有一說一,毫無顧忌,當下直白地說:“請皇上先恕奴才失儀之罪!”

“說實話便沒有罪!”

“嗻!”福康安眼睛裡帶著隱隱的憤怒,磕下頭掩蓋著幾乎要噴薄的情緒,“奴才斗膽問皇上:富察家從高祖米思翰起,到奴才這輩為止,有沒有不忠不孝對不起國家、社稷、君王的地方?”

這話說得像是在興師問罪了,也只有福康安說出來,乾隆才沒有雷霆大怒。他目中帶了幾分陰沉:“話不要拐彎,朕沒聽懂!”他暗想,傅恆徵緬失利,自己是有少許不高興的,但見傅恆一身重病回朝,也沒有說一句重話,尋常還是一樣對待:朝上把他當作國可倚重的能臣,私下裡又是如手足兄弟一般看待,每日“晚面”便是獨獨為傅恆所設,不光論國事,也會聊些私話,若說自己這個獨自坐在須彌座上的“孤家寡人”還能有什麼知己好友,大概就非傅恆莫屬了。傅恆位極人臣,萬人之上,除卻按著祖宗家法不能封王,其他都已經是眾山之巔的位置。——憑什麼福康安這麼問他?!

福康安一身硬氣,挺脖子就頂了上來:“那奴才斗膽,請皇上詳查,為家父洗恥……報仇!”

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乾隆瞪著眼睛聽他說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剋制著自己的怒火。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凡事都會三思,福康安平素不這樣說話,今日這話背後定有含義,他心裡突然如閃電劈過一般一驚一悸而後透亮,只是不敢相信,嘴唇抖動了半晌後才道:“其他慢慢談。先告訴朕,傅恆已經病到如何?”

福隆安、福康安再也忍不住了,軟下身子號啕起來:“皇上皇上,您對富察家恩重如山,奴才等是萬死不能報答的。可阿瑪他……請太醫院五六位太醫看過,後來病急亂投醫,還找了數個江湖郎中,可他們都說人受了太大刺激,心血不能歸經,已經出現了痰厥中風的症狀,怕是……怕是隻在這兩日了……奴才的阿瑪清醒過來的時候,唸叨著要再見皇上最後一面,親自向皇上謝恩、謝罪!……”

作者有話要說:

☆、追往事傅恆身死

傅恆的公爵府在京城鮮花衚衕,門面不寬的宅子,裡頭進去富麗堂皇,穿過幾重院落,沿著雕花圍欄、蘇造彩畫的遊廊,便到正屋,西側稍間為傅恆臥室,門窗關鎖得嚴嚴實實,唯恐透風進來,加重病情。傅夫人一臉淚痕,端著藥往傅恆口中送,帶著哄孩子的口吻:“吃了就能好!老爺,您別犟著不服藥了,什麼能比得上您的身子骨!”

傅恆勉強吃了一口,一陣劇咳,褐色的藥湯噴濺了傅夫人一身,他眼裡滿含歉疚,喘息著卻說不出話來。傅夫人心裡有恨他的地方,可是此時命懸一線,哪裡還顧得上,強笑道:“不妨事,能喝進一口半口的,就是好的!”伸過湯匙繼續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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