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霄霎時淚如雨下,臉頰上零零落落盡是水痕。他掙扎著爬起來,“撲通”跪倒,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爹爹!是我去得太晚!是我沒有執著地求皇上!是我沒有達成孃的心願!是我那時候不聽話!……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哽咽著,但每一個字都是喊出來的,這樣的愧負自責,並不帶半分虛偽。英祥顫抖得許久都剋制不住自己,終於上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扶住他,自己也撐不住單膝跪地,才穩住身子,慼慼然開口勸道:“你千萬不要這麼想。這全都不是你的錯……是命罷了!”奕霄撲倒在英祥的懷裡,任他摟著,父子倆抱頭流淚,只覺得世間天昏地暗,再無半分光明。
命運終不可期,愛妻一夜之間天人兩隔,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縱已有了三分準備,臨了還是無法接受!英祥悲慟得恨不能以身相殉,只是看到病榻上的奕霄,因驚悸悲痛而高燒昏迷,嘴裡不時說著胡話,形容極為可憐。若不是為了兒子,英祥不可能挺住這最後一口氣,在床榻邊不眠不休地照顧驚悸高燒的奕霄,讓他終於有了事做,才能排解那如湧浪般把自己埋頭淹沒的痛苦浪潮,那讓自己無法呼吸的浪潮也幾乎讓他的心臟驟然間停止跳動。
奕霄畢竟還小,遭遇了這樣的災難不光承受不住,而且無法排解情緒,不自覺地把責任全攬到自己頭上,自責幾乎要把他壓垮了。英祥知他這一病全是心病,也只好對他細細勸慰。派了家人為奕霄請了病假,接著就是上摺子請求丁憂。
奕霄一身潔白孝衣,對英祥道:“爹爹莫怪我不懂事,這個爵位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回杭州,離開這個傷心地,以後讀書垂釣,了此一生。”
英祥太息一聲,對兒子說:“經歷了那麼多事,我對這些名位利祿其實早已看淡,也不願意勉強你去看重這些。可是人生在世,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你想回杭州,皇上同意不同意?你若是為這事再和他鬧彆扭,我豈不為你擔心?你孃的第二個遺願,是歸葬科爾沁草原,但我估計皇上也並不願意,你若推辭這個王爵,將來她的墳塋誰來祭拜?誰來養護?皇上這話一問,你從何作答?你願意她仍是懷揣著失望在仙界獨傷麼?”他看著兒子那有些像母親的五官,心裡墜墜的沉痛,繼續道:“何況,能夠衣食無憂,而避開朝野紛爭,做一個富貴閒人,大約也是莫大的福分。你能夠不再縈懷往事,不會自甘墮落,過得好一分,你娘在天上一定會高興一分。”他抬手拭去奕霄臉上滾落的淚珠:“我將去科爾沁終身陪伴你娘,願上天賜福,可以使我終老故土。不過,我也決不勉強你,爹爹的話,你好好考慮就是。”
奕霄無奈得幾近絕望,他長跪在母親靈前,“哇”地一聲大哭。
“老爺!霄二爺!”家裡的門房匆匆趕了過來,“剛才皇上身邊的一個公公過來傳旨,叫我們預備著,皇上一會兒會過來親臨祭奠。”
奕霄聞聽,吃了一驚。本來公主薨逝,皇帝親臨祭奠也是常有的,但冰兒至死都沒有正了名分,乾隆此來就是異數。
奕霄看看父親,英祥臉色冷淡,說道:“你是他的臣子,當盡君臣本分。我是一介布衣,沒有迎駕的必要。”轉身到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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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御駕已到,奕霄此時也不及細想,趕緊到門口跪迎。
御輦在眾侍衛的護持下到了門口。乾隆從裡面走出來,奕霄大聲報職名請安,聽皇帝叫免禮才起身,他眼睛腫著,面色蠟黃,臉上黑黑白白一道道淚痕印記,額髮長起老長如同亂草,白布孝袍上膝蓋處兩塊泥印。乾隆關注地瞧了一眼,又問:“你這陣還好?”
奕霄只覺得鼻酸,科場得意、宦場得意,正是春風撲面的好辰光,可隨之而來的是身世轉蓬,又是妹妹中毒身死,如今連自小依偎的母親也棄他而去……他遭逢母親大事,惶然彷彿一場噩夢,夜夜夢見母親身影前來看望自己,可裙襬衣角,自己伸手卻永遠捉不到,每夜也就睡得著兩個時辰,卻都是在這樣相似的夢境中哭著醒來,醒來後茫然四顧,卻不再有母親溫柔地探著自己額頭,溫語款款對自己說話……欲待怨懟,可畢竟他是讀書人,“君君臣臣”記在心裡牢不可破,亦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道理,從何怨起?此時不禁垂淚,道:“謝皇上垂憐……”話就說不下去了。
乾隆溫語道:“也別傷了身子。”
奕霄點點頭應了,又抬頭看看乾隆,驚覺不過幾日不見,乾隆眼睛下方又比往日腫脹了幾分,道道皺紋如同刻在上面一般,雖然沒有什麼表情,眉心卻自然而然地皺著,折出深深幾痕印子,嘴角下撇,亦是幾道皺紋。
乾隆進了門,伸手解開灰色嗶嘰呢面、灰鼠裡子的斗篷的繫帶,身後總管太監馬國用忙接了過去。門邊夾道均是素色棚子,弔唁的人卻不多,青石磚路,飄散著黑灰色的紙灰,在細細春雨中斑斑駁駁粘在地面。雨聲極輕微,可此時聽來,如雷轟鳴,乾隆竟有錯覺,覺得這路漫長無涯,不知何處走得到盡頭。馬國用見皇帝神色恍惚,怕他滑跤,一邊扶著乾隆手肘,一邊絮絮道:“皇上仔細腳下——那裡有一汪水——”
乾隆一甩手,連話都懶得跟他說,抬頭已到了靈堂前,白幔隨風紛紛揚起,上書著泥金的藏文經文,隨著和尚們喃喃唸經聲翻飛舞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那個小女孩,膚白如雪、星目劍眉,臉上永遠是桀驁而不帶一絲虛偽的神情,眼睫毛忽閃忽閃的,抿著嘴不說話。彷彿還是和自己有距離,看得清楚她臉上或喜或嗔每一個表情,卻觸碰不到。
乾隆無聲輕嘆,後面太監忙遞過來一隻裝滿的酒樽,乾隆閉目禱祝一會兒,把酒酹於地面。英祥原是一身白袍跽坐在地面氈墊上,此時跪起身磕頭回禮,奕霄也磕頭回禮。
乾隆望望後面,除了服侍的幾個僕人遠遠地躲著,靈堂除卻英祥、奕霄,也沒有別人,頗覺得冷清淒涼,問道:“家裡沒有別人了?弔唁的怎麼這麼冷清?”
未等奕霄回話,英祥冷冷道:“又還有誰?”
乾隆被這話一噎,嘴角抽動了一下,卻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點點頭道:“原是朕的疏忽。”
奕霄見父親還是一副負氣的樣子,生怕頂撞得厲害了,忙道:“皇上請到後堂坐。”乾隆點點頭,說道:“奕霄先在外面待唁客吧。英祥,你進來,朕有話對你說。”
進到後廳,一地都是紙張,上面墨汁淋漓,乾隆撿起一張一看,都是工整的正楷,可是筆畫顫抖如結蚓綰蛇,與英祥日常清麗自如的字跡大不相同,彷彿壓抑著極大的憤怒,而讀來,卻又是一段段寧靜至極的佛經謁語。
“此日已過,命即衰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心如洪爐,罪如片雪;我生已盡,梵行已立。”
“恩愛如桎梏,浮生惜未久。無明覆慧眼,來往生死中。”
“人在愛慾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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