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0章
他會在某個批閱奏章的間隙,或是夜已深時,忽然想起那個揹著灰布包袱的背影,想起他說“草民活得自在”時那份平淡的神色。
朱興明不羨慕餘懷真留下的那包金銀,他羨慕的是那人說走就走的餘地。
那種餘地他這一生都不會有,但他知道,這世上確實有人擁有它。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讓他覺得這個春天比往年明亮了一些。
餘懷真出了西便門之後,一路沿著官道向西走。天色還早,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驢車從身邊經過,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土。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只是那樣走著,像是一個已經有了目的地卻不急著趕到的人。
官道兩旁是大片正在返青的麥田,露水在葉片上凝成細小的珠子,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他走了一整個上午,沒有停歇,也沒有喝一口水。
大約走了二十里地,路邊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廟。
廟門半掩著,屋頂的瓦片有些破損,牆根處長滿了青苔,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了。他在廟門口停了下來,推開門走了進去。廟裡空蕩蕩的,供桌上積了一層灰,土地公的泥像歪在一邊,像是被人碰倒後沒有扶正。
餘懷真沒有去扶那尊泥像,只是靠著牆角坐下來,從包袱裡取出半塊幹餅,就著水囊裡的涼水慢慢吃完了,重新系好包袱,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他沒有睡熟,只是歇了歇,等氣息平復之後,又站起來推開門繼續趕路。
兩天後,他走到了一座鎮子。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面,幾家茶館和飯莊,還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藥鋪。他在藥鋪門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藥鋪裡光線有些暗,靠牆的藥櫃格子密密麻麻排到屋頂,有些格子上貼著泛黃的標籤,有些已經空了。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掌櫃,正低頭用戥子稱藥材。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先是沒有認出人來,又看了兩眼,像是被某條記憶輕輕拉了一下,手裡的戥子跟著頓住了:“是你?”
餘懷真微微點了點頭:“是我。”
老掌櫃放下手裡的戥子,繞過櫃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是在京城嗎?我聽說你被關進了詔獄。怎麼出來了?”
餘懷真說:“放出來了。”老掌櫃沒有追問是怎麼放出來的,只是說:“那你在京城的事......”
餘懷真說:“辦完了。”
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在櫃檯旁的高凳上坐下,望著那些貼滿標籤的藥櫃,像是隔了一段時日重新回到某間自己待過很久的屋子裡,目光緩慢而均勻地掃過那些藥材和瓶子。
老掌櫃倒了一碗茶遞過來,餘懷真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說:“我路過這裡,順便來跟你說一聲,那些藥方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
老掌櫃沉默了一會兒:“你是打算再也不回來了?”餘懷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還不一定。”老掌櫃望著他,像還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把藥櫃上的一隻抽屜拉出來看了一眼,又輕輕推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