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1章
餘懷真在鎮上住了三天。
他沒有住客棧,借住在藥鋪後院的一間小屋裡,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去山裡採幾株藥草,有時候坐在後院的石墩上曬一會兒太陽,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安靜地望著院牆上那些攀爬的藤蔓,像是在等一段還沒有來的風。
藥鋪的老掌櫃沒有多問他的去向,只是每天傍晚時分會多煮一碗粥。
鎮上的人漸漸知道藥鋪裡來了一個外鄉人,說是老掌櫃的舊識。
有人看見他在山裡採藥,動作嫻熟,像是做了很多年。
也有人看見他在鎮口的石橋邊站了很久,望著下游的水流,像是辨認什麼。
有人私底下議論,說這人看起來不像尋常百姓,走路穩當,目光沉靜。
但也有人覺得他只是一個採藥人,沒什麼特別之處。
鎮上的傳言來來去去,像三月的風一樣,吹過去就不見了。
餘懷真的日子過得很安靜。每天天剛亮就起床,用井水洗一把臉,然後在後院打一套拳——動作不快,也沒有特別的架勢,像是一種緩慢的伸展,把身體從一夜的睡眠中一點點喚醒。
吃完早飯後,他會去山上走一趟,沿著一條他幾天前發現的小路,穿過一片松林,走到一處可以望見遠處山脊的開闊地。
那裡有一棵老松,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如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有時候會在樹下坐一會兒,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等到日頭偏西才下山。
下山時他會順手摘一些藥草,帶回藥鋪晾曬。傍晚時分,他幫老掌櫃整理藥材、碾藥、篩粉,偶爾也會給來抓藥的人把一把脈,開幾副方子,然後繼續低頭整理他的藥草。
老掌櫃偶爾會問他一句:“真不打算回去了?”
餘懷真說:“該回的時候自然會回。”
老掌櫃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曬好的藥草收進布袋,繫好袋口。
第五天清晨,餘懷真收拾好了他的包袱。
包袱裡還是那幾件換洗衣裳、一個水囊、半塊幹餅,來時帶來的一小包草藥只剩一層底,他合上包袱,把藥鋪後院的門輕輕帶上,走到前堂,跟老掌櫃道了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放下了一包用油紙包好的藥草,轉身走出了門。
老掌櫃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沿著主街往西走,在鎮口的老槐樹下拐了個彎,被樹影遮了一下,又出現在路的另一端,然後越走越遠,直到那個灰布長衫的身影和遠處的山坡融成了一片。
老掌櫃回到櫃檯後面,解開那包油紙,裡面是一包曬乾的山茱萸,粒粒飽滿,顏色暗紅,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沒有把那包山茱萸收進藥櫃,只是放在手邊的桌面上,像是一本不必急著翻開、卻隨時可以翻開的書。
與此同時,京城裡餘懷真留下的那幾句話,正像漣漪一樣在宮裡緩緩盪開。
朱興明在乾清宮裡批閱奏章時,偶爾會停下筆來,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重新過一遍。他想起餘懷真說“太上皇還有二十年壽命”時那種平靜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反覆確認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