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8章
餘懷真說:“看病掙錢,就顧不得寫書。寫書分心,也顧不得看病。草民想先把書成了,再說別的。”
他的回答坦蕩而直接,像是把這些年在心裡轉過無數遍的念頭穩穩地放在了桌面上。
劉文清望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難以描述的意味:“你把你的姓名和住址留下,本官讓人去查查你的底細。若屬實,本官再考慮借不借這筆銀子。”
劉文清讓人去查餘懷真的底細,查了一整天。
差役先從本地人口中打聽,沒人聽說過山裡住了一個採藥人。
又去翻附近的驛站記錄,也沒有關於餘懷真入境的記載。
差役回報時把情況說明了一下,劉文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個瘦長臉的中年人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不像是撒謊的人,也不像是那種會躲在山裡避債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旁邊的師爺:“前陣子京裡是不是發過一份文書,讓各地留意一個方士?”
師爺想了想,說:“是有這麼一份文書。說是叫餘懷真,給太上皇看過病,後來不知去向了,畫像還掛在衙門的告示欄裡。”
劉文清心裡一動:“畫像呢?”
師爺說:“在。”
劉文清讓人把畫像取來,展開一看,又低頭回想了一下餘懷真的模樣。
畫像上的瘦長臉、顴骨、眉宇間的神色,與今日見到的那個採藥人幾乎重合。
他站在後衙的廊下,把那份畫像看了看,又放下,然後轉身回了書房,提筆寫了一份奏疏,把今日餘懷真前來借錢一事如實寫明,末尾附了一筆:“此人自稱餘懷真,形貌與通緝畫像相近。臣不敢擅專,請朝廷示下。”
五天後,劉文清的奏疏到了京城。
朱和壁在文華殿拆閱了那份奏疏,看了一遍,又放下來,拿起旁邊那疊之前翻閱的檔案,翻到餘懷真卷宗所在的那一頁,兩相對照之後,確認了奏疏中所言與卷宗檔案基本吻合。
他沒有立刻下判斷,而是起身去了一趟乾清宮,把奏疏呈給了朱興明。
朱興明正在案前翻書,接過奏疏看完之後,放下奏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結籽的老樹上,安靜地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沒有去別處,就在山裡寫書。借錢,是寫書缺銀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柳林知縣查得仔細,做得也對。既然他想寫書,那就讓他寫。朝廷出銀子,替他印出來,製版、發行,都包攬了。”
朱和壁說:“父皇,您的意思是讓他回京?”
朱興明說:“他不是喜歡自在嗎?朕沒有說要關著他,只是請他回來寫書。書成之後,他想走,朕不留他。”
第二天一早,聖旨發往柳林縣,措辭簡潔而明確:“送餘懷真進京,沿途妥善安置,不得怠慢。其著書所需一切費用,由朝廷承擔,不日即撥付。”
聖旨抵達柳林縣的那天早晨,劉文清正在後衙核對上半年的糧賦數目。
他接了聖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心裡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在了實處。
他沒有耽擱,親自去了城外山腳下那間破廟。推開門時,正看見餘懷真坐在門口的舊石墩上,背靠著門框,膝上攤著幾張墨跡未乾的紙。
陽光從屋簷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低垂的眉梢和紙頁邊角,像是一道還沒有來得及被風吹散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