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9章
“餘先生。”劉文清站在門口,沒有跨進門檻。餘懷真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
劉文清說:“朝廷來旨意了。皇上請你回京。”
餘懷真沒有意外,也沒有驚訝,只是把膝上的紙頁輕輕攏起來,收好:“皇上怎麼說?”
劉文清說:“皇上說,你寫書的銀子,朝廷出。書印出來,製版發行,也由朝廷包攬。”
餘懷真輕輕點了點頭,像是那道光線終於穿過層層雲隙,落在了他剛剛合上的紙頁上。
劉文清走後,餘懷真在門口坐了很久,沒有急於收拾。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把門前的石階曬得發燙。
他低頭看著那幾頁還沒有寫完的稿子,又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山脊。
他在這座山裡住了將近四個月,每一棵松樹、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已經印在了他的心上。
可他心裡清楚,書才是他留在世間的來處。既然朝廷願意出錢幫他完成這件事,他沒有理由推辭。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偏殿,開始收拾那些已經寫好的書稿,一張一張疊整齊,用乾淨布包好,繫緊,然後在旁邊的舊木箱裡翻找了一陣,找到了那件領口已經有些磨損的灰袍子疊好放進包袱。
第二天天亮,他背上包袱,鎖好廟門,沿著山路往下走,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
柳林縣派了一輛馬車送餘懷真進京。馬車不大,車廂裡鋪了一層舊棉墊,雖然簡陋,但乾淨。
餘懷真坐在車裡,把包袱放在膝上。
他沿路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鎮緩緩後退,看見路邊的柳樹正在風中擺動,看見遠處有一群白色的鳥從田埂上飛起來,在半空中盤旋了一陣又落回原處。
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在心裡給那些路過的景色留下標記,只是讓自己隨著馬車的節奏緩緩前行。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馬車進了永定門。
京城的天色已經暗了,城門口燃起了路燈,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
馬車在禮部衙門前停下,早有官員等候,將他領進了一間準備好的屋子。
屋裡陳設簡單,桌、椅、床、筆墨紙硯都已備齊,像是特意為他清出來的,只等他落筆。
第二天上午,餘懷真被帶進了乾清宮。
朱興明坐在御座上,穿著家常的杏黃色袍服,沒有戴冠。他看著餘懷真走進殿中,看著他像從前一樣不緊不慢地跪下磕頭,然後直起身來。
朱興明說:“朕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說你在山裡寫書,缺銀子。朕想讓你在京城寫,寫完朕讓人印出來。”
餘懷真說:“多謝皇上。”
朱興明又說:“書成之後,你想走,朕不留你。”
餘懷真說:“草民知道。”
兩人之間沒有更多的話,像是那一段被距離和沉默拉長的對話,在此刻終於找到了它該停靠的河岸。
餘懷真退出乾清宮時,日光正從簷角斜斜地落下來,在他腳邊鋪開一道微微泛暖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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