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0章
餘懷真在禮部安排的那間屋子裡住下來。
屋子不大,朝南,窗子外面是一棵老榆樹,枝葉茂密,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
這間屋子離鴻臚寺的檔案庫不遠,書架上已經擺了幾冊禮部官員替他找來的醫書,有《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還有幾本前朝刊刻的《本草綱目》。
餘懷真一頁一頁地翻看,起初只是隨意翻閱,像是在讓目光重新熟悉那些熟悉的字句。
可越讀越慢,越讀越停不下來。他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在一些條目旁停下筆來,用炭筆在空白處輕輕畫了一道線。
他畫得很輕,像是怕驚動書頁裡躺了幾百年的那些字。
第二天,他又把《本草綱目》翻到同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把那一卷細讀了一遍。
他終於確信自己不是走眼了。書上寫的和一些他親自驗證過的結論,對不上。他沒有立刻聲張,只是在接下來幾天裡,把他記得的那些親自試過的藥材一一對照書上的記錄,在紙上寫下了十幾條批註,每一條都標明瞭出處和驗證方法。
那個被他輕輕劃過的印記,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慢慢延伸成了一列細密的眉批,等待著被再次翻開。
餘懷真發現的問題不算少,但最讓他覺得有必要寫清楚的,是《本草綱目》裡關於幾味常見藥材的記載。
比如“柴胡”條目下說它“性微寒,味苦,歸肝、膽經”,說它能“和解表裡,疏肝昇陽”。
他想起自己在嶗山時曾用柴胡配過幾副藥,按理說那方子不該起那麼快的效。
可他把方子重新拆解之後才發現,那幾副藥裡真正起效的,其實是另一味配藥,而《本草綱目》對那味配藥的記載正好與他驗證的結果有出入。
他起初沒有把這事寫進書裡,只是記在自己的手稿邊緣。可後來讀到卷十五關於“黃連”的條目時,他又停住了,對照著自己的用藥記錄,發現書上寫得過於籠統,把苦寒之性說得太重,忽略了它在不同配伍中的靈活變化。
這樣的錯漏,不算大,可對於一個真正開方子的人來說,一劑藥差之毫釐,就可能讓病人在冬天多咳好幾天。
他決定把這些問題單獨列成一章,附在書後,作為“正誤”。他沒有動那本書的筋骨,但他在書頁的邊緣,為那些站得不夠穩的條文輕輕扶了一把。
餘懷真開始把他發現的那些問題一點一點寫進書稿裡。
他寫得很剋制,沒有直接下判斷,而是把他自己的用藥經驗、觀察記錄、炮製過程和實際效果逐一列出來,讓讀者自己對照判斷。
他寫“柴胡”時,先引用《本草綱目》原文,然後附上他在嶗山和後續行醫中用過的幾個方子,解釋每一劑藥的配伍思路和實際效果,最後再指出與書中記載不相符的部分。
他寫“黃連”時也同樣謹慎,並補充說明了他曾遇到的一個病例——一個寒熱夾雜的老人,用了含黃連的方劑後效果並不理想,後來調整了配伍才好轉。
他寫了三天,改了兩遍,把那些字句穩住,才放進書稿裡。
朱興明聽說了餘懷真的書稿寫了新章節,讓孫旺財去問了一句,回話說“餘先生正在改書,說是發現了一些前人的錯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