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2章
不問的人,他也不會主動提起。他的生活重新恢復了山中的節奏,晨起、磨墨、鋪紙、落筆,傍晚把寫好的稿子晾乾收好,然後坐在視窗望著那棵老榆樹的影子慢慢變長,彷彿那些橫跨千里的對話和爭論,都只是在為這本尚未完成的書稿新增更厚重的註腳。
朱和壁在一個深夜裡翻讀了餘懷真書稿中關於正誤的那幾頁,目光在那幾行關於“柴胡”的註解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太醫院開的方子裡也常有柴胡,那劑藥喝了確實管用,可後來換了一個太醫開的方子,沒有柴胡,病也好了。
他那時沒有細想過兩劑藥之間的差異,如今看到餘懷真寫的那些文字,那些不同方子之間的細小岔路,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手輕輕揭開了。
他合上抄本,沒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那夜的心情。窗外的月光落在硯臺邊沿,墨跡已經乾透,像是一個已經落定、不再需要追問的答案。他把抄本放回案頭,繼續批閱那幾封尚未批覆的公文。
桌角的燈焰微微搖晃了一下,又恢復平穩,把他低垂的側影和那沓翻開的卷宗一起攏進一片安靜的光暈裡。
孫旺財有時會路過餘懷真住的那間屋子,隔著院子看見他在窗前寫字的側影,低著頭,背影彎成一座安靜的拱橋。
他從來沒有走進去打擾過,但會把餘懷真需要的東西提前讓人備好。
有一次他遠遠看見餘懷真正對著《本草綱目》的某一頁反覆對照,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辨認一道被霧氣模糊了邊緣的輪廓,在燈下坐了很久,才終於放下書,繼續往自己的稿紙上添字。
孫旺財事後沒有向朱興明提起這個細節,只是把備好的新紙和墨錠放在了餘懷真門口的矮桌上,第二天再去時,紙已經不見了,桌上只有一隻用過的空茶碗。
永和九年十一月,餘懷真的書稿已經初具規模。前前後後幾十萬字,記錄了從他初學醫理到他隱居山中的所有經驗。他把它分成三卷,上卷講藥性,中卷講方劑,下卷是病例集與他對古籍的訂正。
他還在下卷末尾附了一篇跋,寫的是他在山裡寫下第一行字時的情形。
禮部的官員來問過他,書稿什麼時候可以付梓。餘懷真說還要再通讀一遍。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聽不出急迫,也聽不出懈怠。
禮部的官員沒有催他,只是把年月記下,等他自己說可以了,再開始刻版。那天傍晚,餘懷真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天色暗得很慢,雲層邊緣鑲著一線尚未褪盡的橘紅色光。他站在那裡,像是終於把自己也穩穩地放進了這一卷尚未定稿的書中,只等它被翻開。
餘懷真開始從頭通讀他的書稿。
他把那厚厚一摞紙從桌角搬到窗下的長案上,從上卷第一頁開始,一字一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有時候讀一段,停下來想一想,又倒回去讀一遍。他沒有刪改太多,只是在個別句子的邊角添幾個字,把一些不夠清晰的表述換一種更穩妥的說法。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嶗山學藥時急於記下一切的人了,他知道一本醫書最重要的不是言無不盡,而是意無偏離。
他一邊翻動那些紙頁,一邊在用目光重新測量那些字句之間的縫隙,確保自己寫下的每一個方劑、每一味藥性、每一段批註,都站得住腳。
臘月十二那天傍晚,他把最後一頁看完,輕輕合上那摞紙。他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臺上那盆已經枯了大半的文竹。
書稿終於從頭到尾通讀完了。他不知道再過幾十年會不會有人再從中挑出新的錯漏,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已經把自己能夠確認的東西都穩穩地放進了紙頁裡。
他讓禮部的人來取走書稿,說:“可以刻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