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3章
朱興明沒有睜眼,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那就好。”
春日的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落在他微微攏起的衣褶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淺了一些。
風安靜地繞過廊柱,繞過石階,繞過院牆根下那叢正在冒尖的新草,像是在替整座庭院確認——這一頁已經合上了。
朝堂上討論的議題從軍備、河工、賦稅,轉向了一個更貼近百姓日常的話題——住房。
起因是戶部郎中陳文遠的一份奏摺。他在巡查地方時發現,儘管朝廷這些年不斷減賦賑災、興修水利,百姓的糧倉確實滿了,可住的房子大多還是茅草屋。
他在奏摺中寫道:“臣過河南、山東、直隸數十州縣,見百姓居所多以茅草覆頂,土坯為牆。夏則漏雨,冬則透風,遇火則焚,遇水則塌。倉廩雖實,而居不安穩。臣以為,朝廷既已富國,亦當安民。安民之要,首在安居。”
這份奏摺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共鳴。幾位曾在地方任職的官員也紛紛附議,說他們所見大體相同。
戶部尚書周明遠站出來說:“陳郎中言之有理。臣以為,朝廷可鼓勵各地興建磚瓦廠、窯廠,以官府之資引導民間之力,先讓百姓有磚瓦可用。”
朱和壁坐在御座旁,聽完了所有發言後看向朱興明。
朱興明一直沒有開口,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說:“朕記得小時候,住的也是土坯房。”
殿中安靜了片刻,像是一扇遙遠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他沒有繼續回憶,只接著說:“傳旨下去,各地州府郡縣,因地制宜,興建磚瓦窯廠。朝廷撥一筆專款作為啟動銀兩。先讓百姓能買得起磚瓦,再談別的。”
周遠清領旨,躬身退回了班列。
歸德府接到朝廷旨意後,知府劉文清很快選定了一塊離城不遠的空地,緊鄰河岸,取土、運水都很方便。
窯廠動工那天來了不少百姓圍觀,一個老窯工站在剛砌了一半的窯口前告訴他們,燒磚是門手藝活,火候不對,整窯磚都會廢掉。
他穿著一件補了好幾處補丁的舊褂子,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但每句話都穩穩當當的,像是那些磚窯的火候他已經在心裡練過無數遍了。
劉文清特意把那個老窯工請來當掌窯師傅,給他開了比普通工匠高一份的工錢。
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窯口,把手貼在窯壁上試溫度,眯著眼睛看窯火的顏色,不時讓人添柴或撤火,像在照看一隻沉睡的、呼吸緩慢的巨獸。
第一窯磚出窯那天,窯門開啟時熱浪撲面而來,老窯工用鐵鉗夾出一塊,敲了敲,聲音清脆,像銅器相碰。他點了點頭:“成了。”窯廠自此開始源源不斷地燒製出青磚和灰瓦,一車一車地運往各個村鎮。
第一批用新磚蓋起來的房子,在歸德府城外的幾個村子裡陸續立了起來。
最先蓋房的是趙老栓的鄰居,他家的老屋去年夏天被暴雨沖塌了半邊,一直用木樁撐著,如今終於有了蓋新房的底氣。
他找人賒了一車磚、一車瓦,又請了幾個幫工,半個月就把新屋蓋好了。趙老栓站在自家院子裡,隔著低矮的籬笆看了一會兒,那新屋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格外齊整,青灰色的磚牆把屋前的地面襯得比之前乾淨了不少。
歸德府的窯廠成功之後,鄰近的府縣也陸續跟進。工部派人去推廣燒磚技術,又在幾個原料充足的地方增建了新的磚瓦窯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