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4章
那些窯廠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冒著青灰色的煙,把原本空曠的田野襯得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各地的工匠也在交流摸索中逐漸掌握了不同土質和燃料的調配比例,新窯的產量和質量都在穩步提高,磚瓦的價格也隨之降了下來。
普通農戶也開始能買得起磚瓦了。
以前幾兩銀子才能買到的青磚,如今降到了幾錢銀子,再加上朝廷的專項補貼,許多原本只打算修補舊屋的人家,也開始盤算著蓋一間新屋。
歸德府、開封府、濟南府等地,陸續出現了整村整村的舊屋翻新。
村口的老槐樹下,常常可以看見幾個人蹲在一起商量買磚買瓦的事,手裡比劃著房子的尺寸,彷彿那未成形的新屋已經立在樹影裡,等著用青磚的稜角和灰瓦的簷線把餘下的陰涼收攏進去。
磚瓦質量的提升,離不開那些老窯工。
他們能根據黏土的成色判斷燒出的磚是青是紅,能憑窯頂冒出的煙判斷火候是旺是弱。
那些經驗說不清道不明,只有長年累月蹲在窯口旁才能攢下來。歸德府窯廠的老窯工姓鄭,大家都叫他老鄭頭。他年輕時候就在別的窯廠燒過磚,後來窯廠倒閉了,他回了家種地,手卻一直沒有生。
朝廷的窯廠建起來之後,他又撿起了這門手藝。有人問他:“燒磚有什麼訣竅?”
他蹲在窯口前想了想,說:“訣竅就是不能急。火大了,磚裂;火小了,磚生。得看著火,跟它商量著來。”
蹲在窯口邊的人聽了,似懂非懂,但沒人反駁他。
他每天傍晚收工前,都會繞著窯走一圈,看看窯壁有沒有裂縫,聽聽窯膛裡的聲音是不是均勻。
有一天傍晚,他圍著窯走了一圈後,在窯口外撿起一塊碎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叫來工頭,說:“這一窯的土潮了些,磚會脆。”
工頭不信,結果出窯時果然有十幾塊磚輕輕一碰就裂了。從此工頭對他更敬重了,還給他漲了工錢。
老鄭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漲的那部分工錢換成了幾袋新米,放進了自家米缸裡,又把缸蓋嚴嚴實實地蓋好,像是要連同那一天的暮色一起封存起來。
歸德府城外出現了一片新的村落——十幾戶人家集中蓋了新磚房,排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寬敞的土路。
路旁種了幾棵槐樹,樹下有石凳,傍晚時常有人坐在那裡說話。那些新房的院牆不高,從牆頭就能看見院子裡晾曬的衣裳和牆角堆放的農具,傍晚時分炊煙從灰瓦縫隙間升起,在暮色裡散成淡青色的一縷,像是每家每戶都在用那綿長的煙氣無聲地報著平安。
有些人家在院子裡搭了葡萄架,夏天藤蔓爬滿架子,在傍晚的餘暉裡垂下細長的影子。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笑聲穿過矮牆和門廊,在石階上彈跳了幾下,又被晚風帶著,融進了田野那頭的暮色裡。
趙老栓的兒子也蓋了新屋,三間正房,一間灶房,院牆是新砌的,牆根下種了一排蔥。
搬進去那天,趙老栓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沒有說什麼,只是蹲下來用手按了按牆角的新土,確認夯實了,才站起來走進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