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3章
朱求桃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說話的習慣,是在一次深夜的交談中。
那天晚上,劉掌櫃的馬車在府裡裝完貨,他站在後院的廊下,壓著嗓子對劉掌櫃說:“這些貨已經停了三天了,明天的船千萬不能再誤,嗯。”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什麼。
劉掌櫃沒有注意,點了點頭便帶著馬車走了。
朱求桃獨自站在後院,望著那輛馬車在夜色中遠去,心裡有些不安。
也許是這些年獨自一人的時候太多了,說話的機會少,一開口就想要把句子收得更穩一些,那個音節便不知不覺地黏在了尾音上,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放鬆的線,終於在那道不斷重複的動作中留下了它自己的形狀。
他試著在接下來的幾次談話中刻意去掉那個尾音,可越是刻意,越是彆扭。
有時候話說到一半,那個字已經到了嘴邊,又被生硬地咽回去,反而讓整句話變得不自然。
他漸漸放棄了糾正,覺得這不過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習慣,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這個小小的習慣,在半年之後,讓錦衣衛的暗探在排查走私網路上線時,把他的名字從數百個可疑物件中單獨摘了出來,像從河灘上撿起一塊顏色略有不同的卵石,用指腹摩過它表面那道細長的凹陷,再放回已經分好的那一堆裡。
朱求桃第一次親自去了密州碼頭。他換上普通商人的衣裳,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夜色中抵達了那個他只在賬冊上見過的地方。
密州碼頭比他想象中更偏僻,岸邊只有幾艘貨船和一些堆放貨物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河水和鐵鏽的氣味。
劉掌櫃在碼頭邊的一間茶館裡等他,見他來了,起身相迎,壓低聲音說:“王爺,這趟船裝的是鐵器,目的地是東邊的一個島國,那邊出價很高。您要不要親自看一眼?”
朱求桃跟著他走到碼頭邊,遠遠望見那艘正在裝貨的商船。
幾個赤膊的工人在昏暗的油燈下把一隻只木箱抬上跳板,動作熟練而沉默,像一群在夜色中搬運著某種不被問及的秘密的影子。
他沒有走近,只在岸邊的陰影處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木箱被依次搬進船艙、被蓋好油布、被繩索固定,然後轉身走回了馬車。
他在車裡坐定,微微撥出一口氣。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賬冊上寫下這批貨物的數量時,指尖那種微微發涼的觸感,像一根被磨得細長的縫衣針,終於穿過了一整疊布料的厚度,在另一側露出了它自己的尖端。
劉掌櫃送他到太原城外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朱求桃掀開車簾,說:“以後這種地方,我儘量少來。你在信中交代清楚就行,嗯。”
他又帶上了那個尾音,像是某種已經被折進習慣裡的收束,自然到不再需要被刻意按住。劉掌櫃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太原城裡開始出現一些關於西河王府的傳言。
有人說王府最近出手闊綽,又添了幾個新僕人,花園也開始重新修整了。
有人說王爺前不久剛買了一匹好馬,還換了一輛新馬車。
還有人說,府裡的管事劉全在城裡各處走動,出手很大方,像是得了什麼橫財。
這些傳言零零散散地飄在太原城的街巷間,像爐灰一樣被風捲起又吹散,起初並沒有引起任何官府的注意。
畢竟一個郡王府迎來送往,添置幾樣體面物件,不過是尋常事。真正引起錦衣衛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密州碼頭的幾艘商船被大風颳翻,貨物沉入河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