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5章
此前直面賀啟光的強權綁架、層級施壓，他立場堅定、無所畏懼。作為辦公廳核心領導，作為堅守執紀底線的幹部，他自認問心無愧——規矩不容踐踏，圍獵不容縱容，權力不能肆意玩弄人心，哪怕對方身居高位、權傾一方，他也必須守住組織的底線，護住被算計的清白乾部。
可此刻喧囂落盡、殘局獨留，褪去了對峙的血性與鋒芒，極致的冷靜裹挾著無盡的顧慮，徹底淹沒了他的心神。
他第一次生出了濃烈的後悔。
後悔自己方才太過強硬、太過決絕，後悔自己步步拆解賀啟光的算計，徹底點燃了陳軍的抗爭之心，將一個尚有周旋餘地的小節問題，徹底推成了底層幹部與高層領導的正面對抗。
他比誰都清楚當下的局勢利弊，比誰都懂政壇的制衡規則。如今東方書記主抓大局穩定，全省上下求穩、求順、求安寧，最忌高層紛爭、圈層對立、輿情動盪。
這個節點，是最不宜掀桌子、最不宜破僵局的敏感時刻。
賀啟光深耕省內政壇數十年，根基盤根錯節，圈層勢力遍佈黨政機關、政企體系，人脈深厚、權重位高。
兩人今日看似平分秋色的對峙，實則是不對等到極致的博弈——賀啟光輸得起，他手握高位、底盤穩固，即便佈局敗露、風波掀起，也能憑藉層級、人脈、格局輕鬆抽身，最多落個識人不明、管教不嚴的輕微詬病，毫髮無損、全身而退。
可陳軍輸不起。
一個處級幹部，無深厚背景、無圈層依託、無權力制衡資本，一旦徹底撕破臉皮、死磕到底，便是以螻蟻之軀撼山嶽之勢。
最終高層博弈落幕、大局平衡之下，所有的代價、所有的罪責、所有的動盪後果，都會盡數壓在陳軍一人身上。
他會被定性為不知感恩、妄議上級、攪動內耗、破壞大局的問題幹部，提拔作廢、崗位不保、口碑盡毀，從此徹底斷送體制內所有前程，淪為這場高層暗鬥最無辜、最慘烈的犧牲品。
馮天明心底的掙扎愈發劇烈。
他堅守的是正道，是規矩，是不容褻瀆的組織原則。可正道往往最傷人，規矩往往最無情。
他護住了是非公道，守住了初心，卻有可能親手毀掉一個心性純粹、知錯能改、風骨端正的好乾部。
如果他方才順勢退讓半步，默許事情止於小節、低調了結，陳軍頂多受一番警示教育，雖有瑕疵、但前程仍在、退路尚存。
可如今，在他的步步拆解、層層剖析、強硬撐腰之下，陳軍徹底看清所有陰私，斷絕了所有妥協退路，鐵心死磕到底。
是他，親手把一個前途光明的幹部，推上了勝率渺茫、幾乎必死的絕路。
牆上掛鐘的秒針依舊不停跳動，滴答滴答，聲聲催心，反覆切割著僅剩的四個小時時限，不斷縮減著兩人最後的迴旋餘地。
馮天明佇立窗前，眉頭微蹙，眼底鋒芒盡數斂去，只剩沉沉的凝重與矛盾。一邊是天理公道、底線初心，寸步不讓；一邊是惜才護人、現實利弊，舉步維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