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討厭你
繆月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只是她活了一輩子覺得自己並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爹孃,妹妹死了,她很快就接受了, 並且能在滿是死人的村子為她的至親挖好墳墓,再將他們親手掩埋, 她的骨子裡帶著冷漠,才讓她不像其他小女孩那樣,去謀其他出路。
最先開始她想為她的至親報仇,陪伴了她並不長久一生的親人如此難看地死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的天與地都塌了, 她還能依靠誰呢, 只是這個信念, 支撐著她砍下一個接一個敵軍的腦袋,這裡面總歸有殺她親人的仇人,她以此作為自己參軍的目標。
可不知某一天, 她發現濺到她手上的血是熱,滾燙的, 砍下的腦袋咕嚕嚕滾到地上,那一雙雙還沒來得及睜開的眼睛就那麼錯愕地盯著她, 士兵們戰死沙場, 他們的親人也只能哭著來認領屍體。
繆月突然就不明白究竟什麼才是戰爭, 是為了義父說的為了還國家一個安定, 還是一個個痛哭流涕的百姓。喪子之痛莫過於為白髮人送黑髮人,喪夫之痛莫過於婦人手中抱著孩子,孩子指著蒙上白布的屍體, 天真發問,“娘, 他是誰啊?”
於是手刃敵人的痛快變作了驅之不散的夢魘,夜夜都來折磨她,她是至高無上的將軍,可,她的歸屬又在哪?
她就好像風雨裡無處可去的浮萍,在尚不太平的山河裡,找不到自己的歸處,就連她的身份也是假的,只是世人眼裡恣意妄為的少年將軍。
是陸熙華給了她站穩腳跟的支撐,有陸熙華的地方,她不覺得自己還找不到落地的地方。
陸熙華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但陸熙華做的所有,都好似一點點磨滅她們過往的一切。
她又能怎麼做呢?
浴桶裡的水溫不如剛才那般熱了,繆月的臉被水霧打溼個徹底,吸吸鼻子,那淚到底是沒再落出來,再如此,她便不像她了。
出了浴桶,穿好衣服,頭髮溼噠噠地搭在肩頭,上次替陸熙華擋刀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前面她是能自己上藥,那刀穿透了肩,肩後她自是無法上藥。她受傷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原身和她一樣,身上有很多刀傷,上了藥便癒合得很快。
這會恐是沾了水,肩後才有些刺痛,她皺皺眉,準備等會對著鏡子上藥。
收拾好一切,頭髮末梢還滴著水珠,散開頭髮的她讓她看起來更乖順了些,只是踏進屋子時,她怔了怔,關上門,心口跳了跳,揉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等她再開啟門。
陸熙華從坐在八仙桌旁,走到了門口,她的長相本是溫婉的長相,看起來溫溫柔柔,是吵架也吵不起來的那種,五官甚至可以稱得上寡淡,唯有那雙眼睛稱得上與長相不符合的稚氣,不過一旦對視上,給人的感覺就像細雨朦朧的雨天。
勾人得緊。
她笑了笑,“將軍緣何總是這樣怕我?”
背後的布料大概都溼了,貼著嵴背黏煳煳的,“你…”繆月說不出一句話來,只鼻尖酸澀,眼眶紅了,“你…陸熙華,你怎麼這樣…”
方才的難過還沒消散,陸熙華人卻好好坐在她屋子裡,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感受,有傷心難過,失而復得的喜悅,繞在一起,化為源源不斷的苦澀。
她從沒覺得自己竟可這樣委屈。眼淚是憋不住了,若是最愛的人就在眼前,又怎麼忍得住喜怒哀樂,情緒像是潰堤的洪水洶湧而來,眼淚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她淚眼模煳,看著眼前似乎刻意捉弄她的人,連唿吸也喘上了,“陸熙華,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就連她死,也不曾來看她。
她的眼淚像是不斷線的珠子往下掉,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怎麼就讓她哭了,哭得那樣傷心,好像連過往承受的痛都要一併哭出來,她還是她,也曾在陸熙華面前哭過不止一次,如何壓抑都憋不住了,幹脆蹲下身,捂著臉,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斷斷續續的哭泣從她的唇齒間發出“嗚嗚”的聲音,夜色不早了,月亮更亮,夜風還是涼颼颼的。自來到邊關,陸熙華覺得大多數時候周身是冷的,就連腿腳也不似平常聽使喚,現下入了春還好些,前段日子,邊關的風雪讓她的膝蓋骨時常刺骨的疼。
她不知道為何面前的人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分明她只是與她開了個玩笑而已,她的臉面何至於如此薄,燕平這反應倒是弄得她措手不及,好似她欺負了她。
隱忍的嗚咽實在讓陸熙華心軟了下來,捂著臉的人的頭髮還是溼的,想是方才好好沐浴了一番,怪不得讓她等了這麼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