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幾顆大雨點落在了張煌言的頭上、身上,不遠處的隨從趕忙上前,為他撐開了雨傘。
張煌言象是猛然被雨澆醒,目光咄咄,轉身大步行去。隨從緊跟不迭,到了屋舍之內,張煌言的衣服已被打溼大半。但張煌言卻不換衣,而是鋪開紙張,提筆在手,略一沉吟,便揮毫疾書。
“……竊聞舉大事者,先在人和;立大業者,尤在地利……即如殿下西南之役,此誠謂滇省足以創業開基,不過欲安置將吏家眷、流出之民,而專意異國他地。但自古未聞先置之外夷,而後經營中原者……古人云:寧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海外異地,亦不免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別圖所以進步哉!夫思明者,根柢也;異國者,枝葉也。無思明,是無根柢矣,安能有枝葉乎?”
張煌言伸手擋開隨從遞過來的乾衣,蘸了蘸墨,繼續寫道:“九仞一簣,殿下寧不自愛乎?某倡義破家以來,恨才力譾薄,不能滅胡恢明。所幸、所望殿下發憤為雄,俾日月幽而復明,山河毀而復完。某得全發歸故里,於願足矣。乃殿下挾有為之資,值可為之勢,而所為若是,則其將何所依倚。故不敢緘口結舌,坐觀勝敗。”
猶豫了一下,張煌言又寫道:“顧東南勳貴,罔識春秋大義,難敬承先志,敦厚天潢,哀王孫而進食。然我輩所為何事,而致親藩流離瑣尾……然詞多激切,觸冒威嚴,罔知忌諱,罪實難逭矣。惟願殿下俯垂鑑納,有利於國,某雖死亦無所恨。謹啟。”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張煌言放下了筆,可謂是一氣呵成寫完了這封書信。仔細檢查兩遍,確認無誤後,他才緩緩坐回到椅中,臉色變幻不定。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永曆帝為了維護朱明王朝對東南地區的影響,把魯王朱以海放在那裡。但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東南沿海的抗清實力基本上控制在鄭成功手裡,那些遵奉魯王的零散武裝得不到鄭成功的支援,根本沒有什麼作為,只能是在慢慢消磨中耗光。
朱永興暫時放棄東南沿海,除了要把張煌言以及那些海上的零散武裝爭取過來,聚集更多的水師力量於兩廣海面外。他也有自己明智的認識,知道鄭成功與李定國並不是一類人。
鄭成功的一貫思想是“東南之事我為政”,不奉近在咫尺的魯監國而遙奉永曆。並不是由於朱由榔在血統上近於帝室,而是欣賞“天高皇帝遠”的地位。“總兵以下皆自委任,如公、侯、伯及提督,必修表請封,然後出印諭”。所謂“修表請封,然後出印諭”不過是一種形式。等於左手寫報告,右手批准,恩威自操,何等快活。
當然,鄭成功除了尊帝虛禮以外,也真心實意地希望永曆朝廷能夠存在下去。這樣既可以借朝廷名義吸引東南復明勢力的支援,又可以利用永曆朝廷支撐於西南牽制清軍相當一部分主力。只是,歷史上他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打得太精,結果事與願違。
西南失敗後。清廷集中力量對付鄭軍。鄭成功弄巧成拙,內心的悔恨可想而知。他的實力既不足以公開以隆武帝的繼承人同清廷逐鹿中原,只好繼續掛著沒有永曆帝的永曆招牌,僻處一隅。陷入如此進退失據的尷尬局面,他不得不飲下自己釀造的苦酒。
因為,對復明志士而言,永曆朝廷覆亡即已心灰意冷,極少數隨鄭成功赴臺的官紳、宗藩不過藉此保住先世衣冠。幾乎沒有人把仍奉永曆年號的鄭氏集團再作為復興明朝的希望。
朱永興既然知道號令不動鄭氏集團,也便放平心態。將其當作抗清的同盟軍看待。只要鄭成功還在與清廷作戰,在東南的牽制對整個抗清大局便是舉足輕重,不可忽略的。所以,他不會犯鄭成功曾犯過的錯誤。
至於張煌言等還以魯王為舊主的抗清武裝,朱永興也有自己的想法,書信中所講的將魯王接出金門。可並不是他的虛言欺騙,而是收服人心的舉勸。魯王朱以海已經沒有了角逐皇位的實力,被鄭成功軟禁在金門,身體又不好,可謂是消磨了他的心志。再不復昔日的雄心,有何懼哉?
能來更好,不來也罷。朱永興並不覺得如果軟語相請,會有另外的效果。而此時,他並沒有想著到底會有多少人來投效,而是在諒山與馬寶等人作著進取廣西的最後的佈置。
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少飯;有多大的實力,便採取相應的行動。這是朱永興的一個特點,或許謹慎小心了一些,但卻是保證成功的不二法門。
以切實擁有的力量制定計劃,千萬不要把己方不確定的因素考慮進去。李定國兩攻廣東,損兵折將,就是因為過於相信鄭成功的承諾,把並不確定的援軍計劃在內。這個教訓,朱永興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一定要穩紮穩打,爭取佔一地則鞏固一地,招兵擴充,增加實力。”朱永興翻閱著馬寶等人制定的計劃,還不忘重申著進取廣西的整體戰略,“不以攻城掠地為要,而以消滅敵有生力量為主。吸引敵人來攻,我軍可佔據一定優勢,在有利的時間,有利的地點,或堅守挫敵,或誘敵深入而殲之。”
汝陽王馬寶與賀九義等將領連連點頭,等看到朱永興只是重申戰略,卻對作戰計劃未有修改的意思,更是心中大定。部隊差不多已經就位,若是重新調整,怕是既費時,又錯過了有利戰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