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就走了。
她不可能不操心,忐忑一晚,一早就悄悄地說了。
誰知小英滿不在乎,笑道:“你別擔心,我早就知道,一家人商量過,不要緊。一則黃長生身子破敗,好不了,指不定哪年就沒了。二則這事又沒攤開來說,我認的是乾孃,又不是婆婆。要撒手的時候,想走就走了,你放心,她一個外邊來的,不敢得罪我們家。”
果然不必她操心。
她操的是空心,小英卻很高興,知道她這是真心在為自己著想,貼著她耳朵說悄悄話:“要不了三年,我們就回京城去了。我們王家的根基在那,二三十個,哪房都有,走哪都有人庇護。你不要怕,你是我妹妹,跟我是一樣的。”
這戳到了巧善的傷心處,早前她都在心裡說:小英啊,謝謝你的好意,我不去京城,我要早點贖身回家。現下她腦袋空空,那六天山路,是娘陪她走的,倘若娘心裡坦蕩,犯不著鬧這一齣。怕是愧疚賣了她,想多陪陪,才故意繞那一大圈。
她要是憑雙手掙到錢贖了身,能回家嗎?
她不知道出路在哪,恍恍惚惚答:“好,謝謝,我……你是我姐姐,對嗎?”
“對!”
茴茴蒜微毒,炸熟之後要浸泡許久。小英丟下它不管,又嘰嘰喳喳說起別的,她懂的東西比一般的大人還要多,巧善羨慕又欽佩,認真聽著。
刀紮在心口上,低頭看得見,卻仍舊想著只要不拔,或許就不會怎樣。
天漸漸涼了,錢慢慢地攢起來,那個說往後彼此照應的“姨媽”不見蹤影,“你二哥會想辦法捎”的信,也沒有來。
她有時盯著案板發呆,有時盯著爐膛發呆,有時坐在臺磯上望著天發呆……
小英來上工,見她這樣,柔聲勸道:“居士修行,閉關是免不了的事,你先好好練著,正月裡她指定會出來,到那時,我們去給她磕頭,讓她高興高興。”
誤會了也好。
巧善擠出一個笑,乖順地點頭。
兩人一起篩麥粉,豔紅從外邊跑進來,臉色慘白,蹲到她們面前,含著淚說:“京裡來人,說皇上已下旨,芸姑娘家的事定了:他爹判了斬監候,家產抄沒,家人流放……咱們家五老爺求情,也吃了掛落。”
皇上就是天,天變了,那是天大的事。
巧善被驚得不知所措,小英穩如泰山,安慰她倆:“上頭還有幾重主子,斬不到我們頭上。外邊的事,自有爺們周旋,我們管不上,也輪不到我們來操心。”
“可可……可芸姑娘是好人,我才聽她們說,這就要把她送走了。明少爺跪在那求情,老爺不肯見,叫人告訴他四個字:修身養德。”
周家風光的時候,芸姑娘出手闊綽,一高興就放賞,每月少說有四五回,灶房的人沾了不少光。闔府上下,沒有不誇的。明少爺對芸姑娘上心,兩家這麼好,這婚事指定能成。豔紅年紀不小了,上邊還有幾座大山壓著,在八珍房出不了頭。爹孃四處打點,眼看過了年就能把她弄去那邊,哪知這就垮塌了。
她哭的既是芸姑娘,也是她自己。
小英心裡有數,朝巧善使了個眼色,隨口糊弄幾句,把人哄開了。
豔紅一走,小英又教巧善:“驚動了皇上,那就沒有轉圜的餘地,罪臣之後,誰沾誰倒黴,你不要跟著犯糊塗,她們家的事不能管,閒話也不要說。五老爺這個太常博士,十分不起眼,跑去摻和貪汙大案,不過是做做樣子,免得被人詬病府裡無情無義。凡事不要只看眼前,多想一步,想不到就先裝糊塗,回頭跟我商量。”
這是真心為她好。
巧善點頭,脆聲應下。
爹孃早就說了炎半仙的事,小英心疼又愧疚,知道她心思淺容易被人欺負,有空就教她一些門道,乾孃偷偷教了什麼要緊的東西,回頭必定悄悄告訴她。
巧善和那些調教丫頭歸在一類,沒有月錢,也沒有工錢,但別的沒被虧待。除了管吃住,府裡還給她們配了夾衣夾褲布鞋。入冬之後,又發了兩件襖、一卷棉布和兩斤棉花,留給個人做裡衣、褲子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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