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死人不會說話,她來替她們說。
狂風暴雪中, 滿地已經結冰粘在道旁的屍體竟然動了,正以一種極怪異的姿勢站起身來。死屍們站起來時,被冰粘在地上的皮肉也跟著生生撕裂,筋骨畢現, 幾乎整張人皮都被掀翻開, 露出底下已然腐爛的白肉。
軍中眾人經歷過幾次戰役, 早已見過各種死狀不一的屍體, 可這樣的場面她們還是第一次見,強烈的視覺衝擊使她們紛紛擰轉過頭,有些胃淺的更是忍不住俯身嘔吐起來。
李劍臺聞見濃郁的腐屍臭味,不知想起些什麼,開始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而被喻湛虛護在懷裡的喻長庚眨了眨眼,眸中終於露出屬於這個年紀的茫然與恐懼。她眼睜睜看著路邊皮肉掙裂的腐屍手腳並用地爬動,其中爬得最快的已經來到她們的馬下,伸手攥住了馬蹄!
但很快, 喻湛虛手中長劍斬落, 將那具腐屍的頭顱斬了下來,擊飛開一段距離。但縱使沒了頭顱,那具屍體仍在手腳並用地爬動, 試圖伸手將騎在馬上的喻湛虛拽下來。
一時間兵荒馬亂, 喻湛虛手下率領的這支軍隊本就全是凡人, 有數人被攢動的人屍拽下馬身,跌落在屍群之中,僅僅幾息便沒了掙扎的聲音。沈芙心運轉體內劍丹, 霎時間萬千水劍齊發!在堪比彗星的劍芒間, 她索性翻身下馬,與姬停她們站在了一塊, 面色難看道:“如今這些屍體與墮仙有什麼區別?”
“都是屍體,都為天道所控,沒有區別,”姬停冷聲道,“如今仙凡已然沒有區別,都是天道手下廉價的耗材而已。”
廉價的耗材?聽見這幾個字,沈芙心頓時冒出一股無名怒火。原本她只覺得這場面噁心,想到天道的所作所為,她還算鎮定的心驟然扭曲起來,幾乎想也不想地怒道:“讓祂去死!尸位素餐的畜牲東西!”
場面還可控,姬停還算鎮定,聽過這話,驀然想起數萬年前的一則傳聞,不由追憶道:“聽聞天道乃是始娥創世後,在最伊始的人界萌生出的一縷靈意,祂本身是沒有意識的,最開始時只是約束三界的一道規則。但我初次見祂時,祂便已經通人言曉人意,後來愈發膨脹,甚至貪圖蓮花一脈的靈氣……”
沈芙心抓住盲點,一把薅停了姬停的劍意,追問道:“祂要那麼多靈氣幹什麼?”
“靈氣是創世之源,祂當然想要,”姬停冷靜道,“三界之內,只要是踏上修行之路的族群,沒人不想要。”
沈芙心怒極反笑。就是這樣一個無法產出靈氣、無法創生創世的玩意想要貪圖蓮花一脈的靈氣,甚至想要抹殺始娥與始娥創造出的宇宙,做所謂新的創世神!既然不能生,又如何能創生;既然心胸狹隘手段下作,又如何能締造寬廣的宇宙!
所以祂沒有人身,也要強行為自己捏出一具女身;體內不曾孕育過生靈,便要硬生生創造出畸形的傀儡,摧毀世間一切從母體中或分裂或誕生出來的飛禽走獸人族仙胎……
沈芙心重活一世,見慣了無數小偷。下到偷走歷史的箬國諸代男帝,上到強行偷走姬停身份的偽神戒凡音,但她委實沒有想到真正的慣偷竟然就這樣安然地盤踞在九天之上,甚至還想將她們生存的整個三界全偷走——
就在她恨極怒極之際,沈芙心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來了什麼。
她將手中水劍飛速一收,從芥子袋裡掏出兩口大鼎,就這樣哐噹一聲甩在身旁,砸起足有幾丈高的塵土。
沈芙心已有一段時間不曾用這兩口鼎,卻也不曾忘記了它們。猶記得她第一次用鼎時,是為了自渡自救,那時她抓住鼎,宛如抓住救命的稻草。而如今她再搬出鼎,不再是為了自救或復仇,而是為了與她毫不相干的所謂天下蒼生。
那些在地上被迫復生的腐屍可憐,苦苦掙扎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活人也可憐,沈芙心原本可以不管,可以繼續往前行路,罔顧凡人如路邊塵土,專心養精蓄銳等待與天道最後的決戰……
她彎下腰,將被某具腐屍壓碎的一片青瓷撿了起來,用力攥了攥,隨即擲入鼎中!
死人不會說話,她來替她們說。
那兩口當年被燕丹遺忘在人界的大鼎瞬間膨大得約有山高,沈芙心掌心沁出靈火,暴雪中顯得微弱的火光融入丹鼎之中,發出一聲輕盈的燃燒聲。
眾人仰起頭,皆被這一幕所震撼。
下一瞬,那兩口丹鼎中躥起深紫色的火光。青衣的仙人飛身而起,手中空空如也,不像是要煉丹的模樣。喻湛虛情不自禁地望向沈芙心的掌心,那裡不知何時開始縈繞出一團深血色的光暈,與此同時,天際裂開的那條裂縫越擴越大,逐漸有星星點點血色的光點散落下來,凝聚在沈芙心高舉起來的手心。
暴雪與雷電交加,天雷威懾般在她頭頂盤旋,可她視若無睹,掌心一攥,竟是要強行將裂縫中的那些東西拖拽入鼎中!
電光明滅,一道壯觀如山巒的巨型雷電直直朝著沈芙心的方向劈落,喻湛虛心間一緊,剛想迎上前去,便見有劍光自自己身後襲去,在半空將那道雷電擊至粉碎!雷電湮滅時散發的綺光將沈芙心整個人照亮,自裂縫中拖拽而下的血紅色光芒盡數被她接入鼎中,發出沉重的巨響。
沈芙心回眸遠望。
姬停就站在那裡,手執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長劍,將衝她而來的天道怒意盡數斬碎。在不斷降落的綺光中,沈芙心覺得她的身形有些熟悉。
雨水,蛇沼,無人踏足的森林……還有那尊傷痕累累的神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