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因為沈芙心而生的道心真正地破碎了。
無關緊要的人?
趙覽螢的十指不由自主地蜷緊, 扣進掌心。指甲嵌入皮膚的疼痛不足她違背天道意志行動時導致的萬分之一,但這點細微的疼痛帶給她與往常不一樣的感覺——
在疼痛之餘,她感到羞恥。她彷彿被沈芙心親手剝下了那層虛偽的外衫,卻得被迫待在原地, 像小偷一樣窺伺姬停與沈芙心的一舉一動。
果不其然, 姬停在聽見這四個字後, 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但她信賴沈芙心,信任她未盡之言中能將事情處理好的把握和自信,於是她沒有追問。她們很自然地聊起天,沈芙心一改方才對著趙覽螢時的態度,不再用那樣刻意溫柔的聲音對姬停說話,趙覽螢見過她對著自己順從的眼眸,見過她在宴席上殺人時凌厲的笑意,卻從未見過尋常時的沈芙心。
不知為何, 趙覽螢腦中莫名浮現出一個並不合適的形容詞。
沈芙心此時此刻, 像個真正的人。
……或許她在青帝靈山時的那些時刻,並不是她真正願意做出來的模樣。趙覽螢終於模糊而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在見證這一刻後, 她開始懷疑自己往昔的認知, 在記憶裡飛速檢索沈芙心與自己相處的每一個瞬間——
人族說, 跟討厭的人相處,眼神會移開,眉頭會蹙起來。
沈芙心不會這樣。
她看自己時永遠是溫和而馴從的, 趙覽螢曾在去赴人仙宴時見過一匹被拴起來的小馬駒, 那時的沈芙心擁有和它一樣溫馴的眼眸。趙覽螢曾為那樣漂亮、如同碧波一樣的眸色深深吸引過,可是如今她開始恍惚, 用兩條腿行走的人族真的有必要擁有馬駒的眼神嗎?即便那是人族認知中美的,溫和的,友善的,可那真的是對的嗎?
就在這個瞬間,她驟然明白了什麼。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衝昏了趙覽螢的頭腦,嘔吐的衝動湧了上來,趙覽螢忽然感到反胃噁心……她朦朦朧朧地感到自己做錯了事。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錯的?是初見時的蓮花池,頭一次懵懂地對另一個人升出不應該有的心思;是遵從血脈中寫好的規則執起長鞭,一鞭鞭抽在所謂離經叛道的沈芙心背上,逼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彎曲脊樑跪在地上,還有那紙契約,那滴並不具備效力的心頭血——
沈芙心坐在樹下,含笑往這邊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就在她遞來的這一眼中,趙覽螢渾身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形的穩固。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強忍著身上的劇痛,趙覽螢指尖顫動,扶上心口——
那顆因為沈芙心而生的道心真正地破碎了。
在破碎的同時,趙覽螢卻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體內破繭新生。她往後退了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枯枝敗葉,在她鞋下碎裂的葉子發出喀嚓一聲脆響。正陪著沈芙心閒聊的姬停眸光如電,還未等沈芙心阻止,手中的劍氣便已經先一步往趙覽螢手臂射來!
趙覽螢有天道給予的龐大神力傍體,在倉促退走的同時,衣袖還是被姬停的劍氣釘住,留下一片悄然變回月色的殘布。
她身形消失在風裡,隱約聽見姬停側眸問沈芙心:“小芙,要追嗎?”
“不必了,”沈芙心氣定神閒,並不打算在這裡浪費時間,“還不是時候,她願意看就讓她看吧,不必管她。”
沈芙心所言不假,此時的鎮定並非偽裝。在這個節骨眼會來假扮姬停的人,她只能猜到一個,她並非是姬停上山後才發現,而是第一眼便看破了這副皮囊下不是姬停的靈魂。
姬停是個很好猜的人。沈芙心用眼神在姬停身上撩了一眼,跟她相處久了,有些只有姬停會有的小舉動已經被沈芙心熟記在心,譬如她坐下來時一定會將手支在桌上,更譬如她絕不是那種會讓話掉在地上的人,即便自己不出聲,她的話也向來一句接一句——
再度與趙覽螢重逢的這一日,沈芙心已經發覺自己早已不恨她了。
只不過不恨不代表從前的事情一筆勾銷,而是沈芙心不再將自己的心分在曾經令自己傷心難過的人身上。恨意也是情意,也需要消耗她的心力,她沒那麼好心,不會再將自己的心神分給這些不再重要的人,從此世上對於沈芙心而言只有兩種人,值得與不值得。
趙覽螢當然不值得,沈芙心也懶得去猜她為何願意自甘墮落,墮落到願意親手將自己扯下神壇,從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變成自願頂著她人皮囊的騙子。或許趙覽螢真的有苦衷,沈芙心心想。但那也不關自己的事。
不過看趙覽螢心碎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或許她對自己還是有幾分不知真假的情意在的,剛才看她指尖掐緊,眸中那點光芒也微妙地弱了下去,難不成真以為那紙道侶契是真的,因為得不到自己而徹底陷入心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