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祂正沿著天階緩緩下行。
天地混沌黑暗, 就連人界那千萬盞瑩瑩亮著的蓮花燈也幾乎快要被狂風吹散,在這樣可怖的暗色下,宇宙彷彿回到了最伊始那時,歸回原點, 回到了始娥還未創世的時候。
相聚在一起的人們只能手牽著手, 感知同類的體溫, 如此才能在這樣的危機前勉強維持住身為人族的理智, 不會在黑暗中發狂。
到了此刻,仙界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只有肆虐的狂風與蓮花發出的微光能讓仙人們模糊看清天際的景象——
沈凌蒼的那朵血蓮花被血霧滋潤,愈發膨大,竟然從原本的佔據半邊天到徹底佔光了所有人的視野,光是一片蓮花瓣便佔有半個天際的大小,此時此刻,她們竟然看不全蓮花的全貌, 只能從花瓣的縫隙間看見九重天上那道已然站了起來的血色巨影。
血蓮花正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靈氣。
沈芙心仰視著孃親的本體, 心道自己的本體不知何時才會顯出形狀……不過自己身為仙胎,修出人形才堪堪七百年,召不出本體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藉著孃親本體散發出的光亮仰頭望去, 就在蓮花花瓣徐徐合攏又綻開的瞬間, 九重天上發出了一聲幾乎將她們耳朵震聾的巨響!
沈芙心毫不懷疑, 這聲巨響能夠響徹整個三界,下面的三千人界恐怕每一個都能聽見這聲音。仙界離得近,有許多修為淺些的仙人防範不及, 被這響聲震得吐血, 耳道里也流出鮮血來。沈芙心雖然被響聲震得心裡一慌,但身軀還支撐得住, 她連忙往上望去,只見天道修出的那具肉身已然緩緩從九重天上站了起來,竟然有往下走的趨勢——
她再看孃親,沈凌蒼顯然巴不得天道趕緊走快點,她餓了。
天道的肉身變得完整的同時,祂便不再身為一道規則,虛無縹緲地活著。從這一刻起,祂強修來的身體也可以模擬感知到人族的七情六慾,擁有五感,能夠自由地行動,真正用眼睛去“看到”世界。
看得出來,祂對擁有肉身這件事具有極其強大的執念,修出的肉身法相也極為精緻。不過似乎是為了模仿始娥的緣故,祂的法相做得並不完美,身上是幾段極為素淨的布料用以蔽體,但布料起落的同時能夠看到一段肋骨。祂的肋骨隨著走動而開合,露出血肉之下難以掩藏的數只咕嚕嚕轉動的人眼,此時那些人眼正齊齊朝下看,與仰頭的沈芙心對視。
就在對視的那瞬間,沈芙心看見它們的眼珠轉動了一圈,做了一個彼此對過眼色的動作,隨後在天道的肋骨之下嘰嘰咕咕地笑了起來。
她此時再看天道。
那張血肉豐盈的臉是淡黃的土地顏色,眼眸悲憫,唇角含笑。
但下一刻,這張天道費盡心機捏出來的人臉便微微扭曲——祂眼眶中的眼珠驟然一分為二,二分為三,直到分裂得撐滿整個眼眶方才停止。這些眼球在祂被驟然撐大的眼眶內咕嚕嚕地轉動起來,貪婪地往每一個方向旋轉,絲毫沒有身為神明的莊嚴,反而更加坐實了邪物的身份。
祂正沿著天階緩緩下行。
沈芙心知曉天階上發生的那些事端,過往的數萬年間,在人界,當那些格外出挑有天資的修仙者攀上天階時,多數都會被天道吞噬,榨乾最後一絲靈氣與養分。景應願和慕參商她們幾人都說過,見過天道體內的數隻眼睛,想來這些眼睛便是被吞噬的修仙者留下的最後遺物。
眼球們不會說話,卻在身死後保留了最後一絲自我意識。有選擇助紂為虐,在下一個獵物被盯上時迫切地看好戲的,也有或悲憫或絕望憤怒的。這些情緒左右著天道,使祂臉上的神情時不時崩裂,從頭到腳無一處不透出詭異與瘋狂。
祂行走的速度很快,顯然將這具身體掌控得愈發得心應手。就在祂行至天階中段時,沈凌蒼的蓮花瓣驟然展開,朝著天道的肉身襲擊而去!
天道眼眶內的眼球飛速滾動,祂唇邊笑意漸深,不閃不避,反而伸手拈作蓮花狀——
就在祂指尖合攏的瞬間,另一座巨大的蓮花法相自祂身後橫空生出,不管不顧地往花蕊內吸食一切靈氣!
沈凌蒼凝視著那朵與自己本體一模一樣的蓮花,笑道:“還真是噁心。”
“能被我所用,是蓮花一脈的榮幸,”天道語聲悲憫,自天階之上遙遙傳來,好似金鐘鳴響,“如今我已為天地神,具法相肉身,有創生的權利,自然也有將天地歸於我所用的權利。”
“什麼創生的權利?你即便有了肉身,也無創生的資格,更不必說重新開天闢地的權利!天道,你不光囚我十萬年,還罔顧萬物的死生,我早已餓了很久……多謝你修出肉身,想必這肉身吃起來別有一番滋味……”沈凌蒼將天道的那朵蓮花隨手捏碎成齏粉,將粉末揚手揮走前沾了些嚐了嚐,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還望你死前多捏幾個這種玩意出來,正好供我沾著吃。”
天道動作不疾不徐,含笑展開手臂。
“蓮花,你說我罔顧蒼生的死生,難道你這顆蓮心中有哪怕半分蒼生的存在?你上神界,不過是為了吃掉我。直到現如今,恐怕你那顆蓮子的地位也遠比蒼生的死活重要。既然我們都是為了私情,你又何必出言相諷?我們本是同類,不應相殺,不如帶著你的蓮子投來我麾下,從此你不必再做始娥的後裔,而是能夠真正做萬物的伊始,主宰全新的瀚宇!”
沈凌蒼的蓮花本體飛速抽條生長,朝天道纏繞而去,飛速撕下了那具身體上的一卷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