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陳一起把趙亞妮的遺體從靈車上抬了下來,趙家人走了過來,問我路上怎麼不見了,我說:“路上車車胎爆了。”
為什麼來晚了,我的回答在老陳那裡和在趙家人這裡不同。
這個問我的男人應該是趙亞妮的父親,但在仔細詢問之後,發現不是,是趙亞妮的養父,她的父親在一次抗洪搶險當中,英勇犧牲。
我心頭一顫。
因為來晚了,所以林曉筠給遺體整理遺容的工作就顯得非常緊張,時間緊任務重,只能喊來周琳琳幫忙,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臉型重塑,趙亞妮才能勉強見人。
哀悼會在上午十點舉行,過程很簡單,由周琳琳主持。
她是一個特別會煽動情緒的人,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能哄下所有人的淚水。
儘管她是一個對男人渴望痴迷的女人,大大咧咧的,但是在工作的時候,她的專業性不會讓人質疑。
她溫柔緩慢的告別聲終於在桃花廳消失,負責燒大爐的夏正軍把遺體從鮮花叢中抬下,推進了殯儀館那條只有老夏才能走的專用通道。
那條路連線著生和死,通道的這一頭,是生,那一頭,是虛空。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的工作也結束,把靈車開到殯儀館西北角的水池邊,用水管接通了自來水,把靈車從洗一遍。
老陳也把車開了過來,和我一起一邊洗車一邊問我:“說說,路上怎麼了?”
我想了想,說:“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陳師傅,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相信。”
老陳的話讓我一陣錯愕。
老陳解釋說:“鬼其實就住在我們的心裡,人死之後,音容猶存,所以它一直都在,它會讓我們悲傷,也會讓們高興。當哪一天我們忘記了這些人的音容,它們也就不存在了,那時候,他們才會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至少從你的世界裡消失了,永遠的消失。”
我感觸很深。
老陳說得一點都沒錯,當人死後,它其實還活在很多人的心裡,他的笑容,聲音,眼神,曾經對自己的好,對別人的壞,一點點一滴滴,都還在。
可是當最後一個人忘記那個死人的容貌時,忘記這個人的名字時,那這個人才會徹底的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對於一個人來說,最可怕的,正是如此。
相片可以在牆上掛三百年,但是記憶只能伴隨著一個人的一生,短短數十載過後,沒有人記得了,即使相片還掛在牆上,也沒有任何用處。
那時候,無論是愛情還是悲劇,都化成了歲月裡的一團迷霧,最後會隨著歷史長河的滾滾向前而最終消散。
“我們每個人都會變成鬼,不用怕,我們開靈車,最容易見到這些,生離死別,哭天喊地,最終這些情緒都會消散。有的所謂的鬼,則是別人心中到死都無法忘懷的,始終牽掛著的人。你能見到它,是你的幸運。”
我說:“陳師傅,謝謝你。”
“洗完交車就下班!”老陳笑了笑,“別瞎想,鬼不會害人,每一個鬼,都是別人朝思暮想的人。”
我終於釋懷。程元子跟我說的話,太過深奧,我能聽懂,但需要時間消化,而老陳對我說的話,平凡又普通,卻包含著許多容易理解的道理。
老陳走了,我也交了車,當我騎電動車準備回家的時候,卻發現,我脖子裡的吊牌,變得非常的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