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復派長子來汴京是掌控禁軍,送二兒子從軍是掌握兵權,推動三兒子娶公主,則是居心叵測,想生下帶有趙家人血脈的子嗣,預謀大逆。昭孝皇帝覺得自己對容家已經夠意思了,他將最心愛的女兒指給容衝,容衝卻看不上,非要娶孟氏生的趙沉茜。
孟氏是高太后強行塞給他的皇后,容衝娶趙沉茜,是不是想聯合高太后,插手宮廷內政呢?
容家利用道術掠奪民間信仰,插手禁軍和邊軍,現在,他們居然還想朝他的後宮伸手,簡直不識好歹!
昭孝皇帝戴著猜忌的眼鏡,看什麼都是別有用心。容復和楚蘅夫妻遠在深山,不明聖心,但奚檀時常出入宮闈,卻看出些端倪。
都怪她心懷僥倖,總覺得等福慶公主進門就好了,昭孝皇帝再狠心,總不至於對女兒外孫下手吧?可惜,她還是低估了一個帝王的猜忌心。
奚檀這些年一直在自責,她為什麼沒有早些提醒丈夫和公婆。但當她看到福慶公主死後,容衝瘋瘋癲癲不顧性命的模樣,又覺得她便是提醒了,又能怎麼辦?
容衝肯放棄趙沉茜,乖乖娶昭孝皇帝中意的二公主嗎?就算容家壓著容衝低頭後,帝王的猜忌鍘刀就不對他們落下了嗎?
奚檀暗暗嘆息,興許,這就是命運吧,現世的一切,許多年前就已註定。容沖和福慶公主糾纏了這麼多年,從天賜良緣糾纏到生死兩茫茫,一個是皇權眼中釘,一個卻是王朝公主,最終能不能走到一起,也交給他們的命運吧。
奚檀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以容澤身體還在恢復為由,提前離席。等奚檀攙扶著容澤走後,蘇昭蜚再也不給容衝留面子,冷著臉發難:“大哥大嫂走了,我沒耐心和你兜圈子,你直說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容衝知道瞞不過蘇昭蜚,也沒打算瞞。他能活到現在,有一半的功勞在蘇昭蜚。錢糧漕運、招兵買馬、流民安置、守城治安……容衝什麼事忙不過來,就一股腦扔給蘇昭蜚,這些年蘇昭蜚一個人被當成十個人使,幫了容衝很大的忙。容衝想暫離海州繼續尋找趙沉茜,絕對要和蘇昭蜚實話實說。
容衝將蓬萊島上發生的事情精簡後,一五一十告訴蘇昭蜚,只刪掉了一些細枝末節,比如遇到了衛景雲、謝徽和蕭驚鴻。他說完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但為了找人,只能厚著臉皮,對蘇昭蜚道:“我脫身後,她就不見了,照雪根本沒有看到她來。我怕她被衝到燕朝的地盤,甚至更糟,到了北梁人的領地。明日,不,一會我就得走,得趕緊找到她,就算她不願意來海州,至少要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幫她安頓好住宅生計。這一趟我不知道要出去多久,大哥身體不好,我不敢讓他操心,接下來海州的事,還得有勞你多費心了。”
蘇昭蜚瞭然一笑:“我就說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你突然告訴我這麼多隱情,甚至不惜透露多年前是她救了你,是不是還想和她再續前緣?”
容衝放下幾乎沒動過的筷子,房間裡沒有外人,他便也坦誠道:“不瞞你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續前緣,看命運,看時局,看她,唯獨不看我。”
這豈不是變相承認了容衝想再續前緣!蘇昭蜚出奇憤怒:“你糊塗!我和你說過什麼,你是一點不記。我知道她暗中救了大哥大嫂,是個好人,可是,這就能掩蓋你們之間的問題了嗎?摔破的鏡子就算再拼回去也會永遠留有裂痕,而你們兩人不只是感情破裂,更有國恨家仇。無論她做過什麼,都不能掩蓋她是昭孝皇帝的女兒,而你,是容復的兒子。”
容衝沉默良久,低低道:“我知道。但她是我帶回來的,卻因我的疏忽被人擄到蓬萊島上,雖然大部分賓客都被海水淹死了,但總有一些人能活著逃脫。萬一有人發現了她的下落,放訊息出去,她的處境就十分危險。江南舊黨反她反到瘋魔,北梁人想挾她以令江北燕朝遺民,江湖上更有無數陰謀家、野心家,想借她的名義造反。我不能害了她,不將她安置好,我不放心。”
“她能鬥倒她的親叔叔、親祖母,以女子之身號令朝堂,如今又能以凡人之身逃出蓬萊島,有什麼好擔心的?”蘇昭蜚覺得好笑,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穩住情緒,耐心勸道,“你今天剛從照雪身上跳下來,我就知道你沒找到她。容衝,或許這就是上天給你的啟示,她救你的家人,你也救她一命,你們扯平了。她還活著,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往後你做你的大業,她過她的人生,就此橋歸橋路歸路,對誰都好。如果她打算迴歸燕朝,以後還得是你的敵人。容衝,這次你聽我的,不要再和她扯上關係,如果你還和前朝公主糾纏不清,你讓底下為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們怎麼想?你又讓天下人怎麼想?”
容衝面無表情道:“我在海州起兵,從不是為了什麼大業。”
“我知道。”蘇昭蜚說,“但你總要為以後打算。她姓趙,哪怕死了一次,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如果你又和她走到一起,那海州軍怎麼辦?歸順朝廷嗎?還是放棄北方渡江南下,擁護她冊立另一個小皇帝,從此陷入燕朝無盡的內鬥中?”
容衝知道蘇昭蜚說得沒錯。蘇昭蜚和容衝一起長大,雖然他見了容衝就挖苦,說不出一句好話,但當年容衝被困煉妖獄,是蘇昭蜚一句話沒說,出生入死去汴京救他。容衝永遠感念蘇昭蜚的恩情,因此清楚蘇昭蜚對趙沉茜有偏見,是因為他完全站在容衝的立場上,為容衝日後打算,才固執地覺得趙沉茜會拖累容衝。
容衝都明白,六年前他就明白。容沖默然為蘇昭蜚倒了一杯酒,遞給他。蘇昭蜚冷冷道:“怎麼,恨我說你心愛之人的壞話,要給我下毒?”
容衝無奈,將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又給蘇昭蜚倒了一杯,說:“難得想和你說說心裡話,你不聽就算了。”
蘇昭蜚不屑地哼了聲,沒接酒,但也沒離開。容衝將自己的一杯酒飲盡,道:“不瞞你說,我起兵,其實和家仇無關。外人都以為我恨皇帝害死我全家,所以才招兵買馬,要推翻他的王朝。我確實恨昭孝皇帝,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讓其遺臭萬年,我也以為我看到仇人作繭自縛,機關算計剿滅了容家,結果害得自己江山不保,定然暢快極了。但事實上,當我看到汴京淪陷後北方的慘狀,一點都沒有暢快,只有痛心。”
“一個皇帝的猜忌無能,和百姓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最後要那麼多無辜百姓來承擔代價?我走過很多城池,看盡世間慘狀,終於明白,當年曾祖本在紅塵之外,為什麼要入世助燕太祖起兵,打下天下後又為什麼主動讓賢,避居深山。因為,無關理智,那是一個人應該做的事情。”
容衝看向蘇昭蜚,黑眸認真而誠摯:“我在海州打出鎮國將軍府的旗號,只是因為我應該這樣做,借先祖之名,儘可能威懾強敵,庇佑更多百姓。不是為了報仇,也不是為了重振容家。而她,為了造福百姓推行新政,卻因觸動太多利益,被群狼攻訐至死,我儘自己所能關照她,幫助她融入新環境,開啟新生活,無關情愛,是我應該這麼做。我對她愛意之外,更有敬重。”
蘇昭蜚靜默了許久,直視著容衝眼睛,問:“你敢說,你想掌握她的下落,暗中接近她,沒有私心?”
容衝沉默,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我不敢說。人生在世,除了應該做的事,總還有一些想做之事。”
蘇昭蜚短促一笑,虛空一抓拿過容衝的酒,倒入喉中,冷聲道:“說了這麼多,你無非想說,你還是放不下她。”
容衝爭辯不得,苦笑著嘆息:“是的。昭蜚,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女子,她不同於你見過的任何一個人,沒有強大的武力,卻能靠冷靜理智,屢屢兵出奇招,救你於水火,你人生中所有深刻的感情都是她給的,愛是她,恨也是她,在你發狠心想要忘記她的時候,她卻靠在你懷裡,一點點失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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