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於可遠先朝著諸位先生行了一禮,然後深吸一口氣,道:
“陸公與朱子之言,皆為聖賢之言,賢或不賢,古有鑑之,非學生所能置評。學生這番論講,不辯陸公與朱子之言,只辯海若之錯。”
唰——
湯顯祖雙眼立刻銳利地瞪了過來。
朱彥也皺起眉,神色有些不喜。
徐元尷尬地笑了笑,本想出言阻止,卻不料張居正竟在這時發言了,“海若之言,有理有據,你卻要辯海若之錯?”
這明顯是拱火了。
“是。”
於可遠斬釘截鐵地回道。
張居正道:“不妨一講。”
於可遠道:
“海若有言,意見不合,不過仁者見仁,知者見知,所謂‘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學生以為,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異此。海若之錯一。”
“陸公指朱子錯有三,海若首講並不提及。其一,陸公指責朱子推及‘有生於無’的觀點,離開了儒家思想傳統。其二,認為理為‘實理’,‘存心’即是明理,‘一意實學,不事空言,然後可以謂之講明’,指出朱子從事‘口耳之學’,是‘自為支離之說以自縈纏’。海若既為陸公為言,何不言明此理,即注重體驗,注重實行,而不依文字而立?海若言實用與理論,卻忽略陸公對朱子‘理’的闡明。其三,陸公以為,朱子以理為外,脫離‘實事’、‘實德’、‘實行’,因此重言辭,‘尚智巧’,流弊在於‘文貌日勝,事實湮於意見,典訓蕪於辨說,揣量模寫之工,依仿假借之似’,既如此,海若言理論之錯,卻不言言辭與巧智之錯,辯解尚淺。海若之錯二。”
“朱子以讀書為總樞紐,陸公以義利之辨為總樞紐,朱陸言‘理’,同以倫理為核心,然思想邏輯全然不同。朱子以理為本,意尋萬物之後決定萬物的終極本質,即‘無極’。陸公把‘義利之辨’的價值轉化放在首位,把讀書放在次要位置,二者之所以有異,皆因考慮的角度不同。陸公從他從處時代的官場腐敗,到科舉弊病,認為當務之急是救治人心,轉變人的立場。陸公以為,多懂得道理並不能改變人的思想,因為知識的背後,有決定人知識方向的東西,這就是‘志’,即人的根本。海若為陸公言,該言這些,而非道理和實用之辯,此為海若之錯三。”
連指出湯顯祖的三個錯處。在場所有學子都懵住了。
他們本以為湯顯祖的首論已經足夠精彩,但聽到於可遠的首論,他們顯然受益更多。因此,湯顯祖是以點搏點,只講出朱熹和陸九淵分歧中的一個小點,且僅停在這個小點上,並未往上發散,雖然如此做不至於落下玷汙聖賢的名聲,也足夠讓尋常的學子滿意,但在先生們和張居正看來,就顯得極一般了。
他並非不懂於可遠說的這些,只是不敢說。
如今,於可遠藉助駁斥他的錯處和不足,不僅將朱熹和陸九淵之間的分歧點全部講明,甚至還進一步闡述了二人分歧的背景和原因,且字裡行間,雖沒有駁斥朱子之言,卻風過無痕地肯定了陸公之言,也算是闡明瞭自己的立場。
幾位先生都沉默了。
但張居正顯然來了興致,從座位上坐直,問道:“你說陸公之言,有特殊的時代背景,是為特殊的時局而做。那你以為,陸公這番言論,對如今的國朝,是否適用呢?”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
陸公針砭時政,若於可遠認為對國朝仍然適用,就等於在針砭國朝的官場腐敗和科舉弊端,雖然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公然宣講出來,未免有些不知死活。
於可遠沉吟了好一會,他在權衡得失。
不順著張居正的話回,顯然可以規避錯處,但這樣做,與湯顯祖有何不同?順著張居正,就得考慮,以他如今的背景,能否扛得住將來某些敵人的攻訐。
能做他後臺的,無疑是胡宗憲和王正憲。
有可能攻訐自己的,也大抵是山東官場的那群人。
雖然也能得到張居正的賞識,但距離他真正起勢的嘉靖四十三年,還有三年時間,恐怕不能幫上自己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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