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於可遠臉上並沒有顯出驚喜,“在這裡,不知該稱呼一聲大人,還是先生?”
張居正也沒回他,“你似乎猜到了我要來。”
“一直在等大人。”
“大人......”張居正沉吟了片刻,“這個稱呼好。看來你是想和我談一談官場上的事,而不是讀書。”
“無論大人還是先生,您都值得這兩個稱謂。”
張居正輕笑了一聲,找個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於可遠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於可遠:“大人在想什麼?”
張居正回憶著道,“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渡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想我少年時,也曾如你這般意氣風發。”
“大人年少成才,卻也幾經磨礪。”於可遠始終面向牆壁。
“你似乎對我很瞭解?”張居正好奇問道。
“大人少年聰穎過人,很小就成了荊州府遠近聞名的神童。嘉靖十五年,十二歲便做了補府學生。嘉靖十六年,參加鄉試,因被湖廣巡撫顧璘阻撓而落榜,並非大人成績不佳,而是顧大人希望對您多加磨礪,以成大器,成為一時佳話。十六歲透過鄉試,二十三歲中二甲第九名進士,授庶吉士。大人的經歷,國朝學子,就沒有一個不知道的。”於可遠羨慕地回道。
“白駒過隙,歲月如流,自那之後,我卻再無什麼聲音了。”張居正輕嘆一聲。
“大人覺得可惜?”於可遠問道。
“不然呢。”
“我認為恰恰相反。”於可遠說道,“最好讓天下人知道您無意仕途。”
張居正眼神微眯,假裝大吃一驚:“為何?”
於可遠緩緩轉過身,望著張居正的眼睛,“嘉靖二十八年,您以《論時政疏》首陳‘血氣壅閼’之一病,繼指“臃腫痿痺”之五病,闡述了您的朝政主張。但這些並未引起皇上和嚴閣老的重視。此後,除了例行奏章以外,您再沒上過一次奏疏。”
張居正的眼神有些變化。
“嘉靖二十九年,您因病請假離開北京,回到故鄉江陵,休假三年,便覽山河風光,在《荊州府題名記》中言:田賦不均,貧民失業,民苦於兼併。所見所聞,民生疾苦,已苦不堪言,您惻然心動,責任讓您重返官場。但終究毫無作為。這兩件事,足以說明大人的心志,也足以佐證朝局之洶湧,又何必不敏講明呢?”
張居正徹底動容了。
“是徐師傅對我的殷切教導,內抱不群,外慾混跡,相機而動。我本以為做得不動聲色,卻被你一語言中。你對我,似乎頗為關注,可否給我個理由?”
於可遠點點頭,目光中含著真誠,但從裡面又透著圓滑。他笑了笑,對張居正道:“您是徐閣老的學生,但凡心向仕途的,哪個會不重視?只是比一般人多用心些罷了。”
“你不真誠。”張居正搖搖頭,“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多問。我且問你,剛剛會講時,你說陸公之言,對國朝仍然適用,何解?”
聽到這,於可遠並未急著回答,而是畢恭畢敬地朝著張居正拜了一禮,“不敏誠謝大人。”
“是你的言論觸動到我,保你,只是順手為之。況且,以你的口才,就算讓你講出來,保全自身未必不能做到。”張居正擺擺手道。
“官場腐敗,科舉弊端,自古有之,這些就不必多提。不敏認同陸公之言對國朝適用,是因‘國匱民窮’。豪民有田不賦,貧民曲輸為累,民窮逃亡,故額頓減。何況藩王‘列爵而不臨民,食俸而不治事’,宗祿問題日益嚴重,積弊之重,重過官場腐敗和科舉弊端。大人豈會不懂這些?”
“連你都能看出這些,天下人卻不敢直言。”張居正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