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擺在御案上的幾份抄遞,正是陳洪從山東提督學院謄抄來的一些考卷!
嘉靖顯然已經看過了這些詞考卷,也顯然還未對這些考卷作任何表示,手裡拿著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單面老花圓形眼鏡在殿內顧自走著。
陸經低頭站在御案一側,靜等著嘉靖發話。
繞著精舍走一圈,嘉靖重新踱回御案前,望著那些考卷,終於開口了,“都說曹操是梟雄,詩詞作得卻比很多聖賢好。你認為,最好的是哪一句?”
陸經當然明白:“回聖上,臣以為當數‘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一句最有聖賢之意,最有帝王氣象。”
“於可遠值得為君沉吟嗎?”嘉靖反問。
陸經從容答道:“這些考卷已經能證明,何況這一次東南大戰,胡宗憲決勝不難,但能保全我軍不損一卒,還是要靠即將下海的鳥船。於可遠雖無功名,其功可表。”
嘉靖看著他,似乎想看出他說的話裡有幾分是真誠。
陸經知道應該將頭抬起來了,恭迎詢望,滿臉赤誠。
嘉靖不再看他,又拿著花鏡對著考卷一行一行看著,嘴裡又突然冒出一句:“土地積弊,積重難返,難道這也算‘其功可表’嗎?”嘉靖指著於可遠所作的《百姓足,君孰與不足》那篇股文。
陸經心裡咯噔一下,他清楚,這個問題若是答不好,會有殺身之禍。
陸經想了想,斟酌著回道:“回聖上,於可遠只是在為聖人立言,未入仕途,所言或許不妥,其心卻是善的。”
“我看這人的心並不善,當朕什麼都不知道?張居正前些年所作的《論時政疏》和《荊州府題名記》也算是世傳之作,他當府試的主考官,這人作這樣的文章,分明是投其所好!”嘉靖帝冷笑了一聲。
陸經立時便跪倒在地上,“臣有眼無珠,請聖上責罰!”
“罰你做什麼?”嘉靖帝忽然又大笑一聲,“投其所好,才是智者所為嘛?不然,你以為嚴嵩的‘青詞宰相’是怎麼得來的?”
說這話時,嘉靖帝頗有些自嘲的意思。
青詞宰相四個字,不僅是對嚴嵩的嘲笑,更是對嘉靖帝的批判,他能當著陸經說出這樣的話,足見他什麼都明白,卻也什麼都不想改變。
嘉靖帝這是在表達態度,連“青詞宰相”這樣的批判他都能忍,區區針砭土地積弊的言論,他更不在乎。任你如何針砭,我改一下,就算我輸!
陸經深刻地感受到帝王情緒之變,實在難以揣摩。
嘉靖帝又問:“那陳洪值不值得為君沉吟?”
這更不好答了,“陳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臣不敢講。”
“朕要你講,你就講!”
廟堂的大學問就在應對,陸經的學問此時顯露出來,“宮外是嚴閣老徐閣老,宮內是陳公公黃公公,孔聖人有言,‘鳳兮鳳兮’,終是一鳳。陳公公對皇上是不二之心,黃公公和兩位閣老也是不二之心,皆值得‘為君沉吟’。”
嘉靖:“但願這些人能保持不二之心,外除倭患,內肅吏治,東南不生亂子,朝堂不生亂子,朕也能繼續問朕的道了。”
陸經只好又把頭低下了,“皇上聖明。臣啟奏皇上,黃公公已下令錦衣衛抓捕工部官員,北鎮撫司是否立刻派人?”
嘉靖:“陳洪這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給朕出難題來了。你也給朕出難題,裕王和裕王妃也給朕出難題。”嘉靖緊緊盯著陸經,一字一句地道:“你們......就都那麼恨嚴嵩,恨不得他早點死嗎?他已經八十了......”
陸經後退一步跪了下來,“臣不敢有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