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嚴嵩和徐階因我是裕王講官,以後騰達有日,頗為器重於我,甚至避讓幾分。我既不疏離嚴嵩,也不貼近徐階,泰然往返於二人之間,從未見有所厚薄。這般多方調護,給了當時處境艱難的裕王很多寬慰。相比之下,早就站位在景王身邊的嚴嵩,已然沒有退路。我還記得,得知嚴嵩見下僚時的傲慢,便以韓愈的‘小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嘲諷了他,他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為之破顏。甚至在朝堂上,我也時常辱罵訓斥嚴嵩。但我依舊活到了今天。”
高拱既像是在陳述,也像是在緬懷,眼中含著幾分感慨。
而聽到這裡,於可遠也漸漸明白,同時想清楚一件事,他的從政經驗未必適合所有人,對於不同性情的人,同一種為官經驗會出現不同的效果。於可遠更偏向保守謹慎,輕易不會表態,這固然是上乘之選,但對早早成為裕王老師的高拱卻不合適。
彼時裕王處境艱難,作為裕王的老師,高拱的態度極為關鍵。他若藏著掖著,不肯表露心思,不僅嚴嵩和徐階要猜忌,恐怕嘉靖帝也會忌憚。高拱反其道而行之,左右迎合,誰都不親近,誰都敢得罪,但僅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得罪人,從不在核心利益上較勁。看似直率敢言,魯莽行事,卻牢牢把持著自己的底線。正因他“放浪形骸”於朝堂之中,將所有心思表現出來,才使嚴嵩嚴世蕃忽視了他。
更何況,當時朝堂之中盡是嚴嵩、徐階這等謹慎之人,突然蹦出來一個高拱這樣直性子的人,很難說不會得到嘉靖帝的欣賞,否則,嘉靖帝也不會將高拱封為裕王首講。
成也性格,敗也性格。
所以,當高拱直接詢問黃錦,表達自己的態度時,即便黃錦事後會告知嘉靖帝,嘉靖帝也只會欣慰,因為這是對皇上的“不隱瞞”。
想到這裡,於可遠不由有些心驚。
他真真切切地從高拱身上學到了東西,這是前世多少從政經歷也沒有領悟到的經驗。
“多謝師相教誨,學生不勝感激。”於可遠深深朝著高拱鞠了一躬。
這不僅是教誨,更是貼心貼肺的交流。
“你還年輕,以你的智慧,這些東西就算我不教,你早晚能自行領悟。”高拱輕笑一聲,“從你讓我帶趙雲安去稷山書院開始,我就猜到了你的心思。其實保趙雲安也好,保胡宗憲也好,只要開了這個頭,嚴嵩嚴世蕃就會揭竿而起,他們要藉著這個由頭東山再起。如何在保胡宗憲和趙雲安的前提下,徹底鬥倒嚴嵩嚴世蕃,這是個很難的事情。最重要的一個前提就是讓皇上放心,皇上聖德昭昭,這是不容更改的事實。”高拱說道。
這番話的意思,保趙雲安和胡宗憲可以,但有一個最大的前提,不能因保這二人或倒嚴黨而玷汙皇上的聲譽,這是底線。在這個底線的基礎上,如何倒也要看皇上的心意。所以,高拱主動詢問黃錦,其實也是在請示皇上的意思。
黃錦既然應允,其實也是代嘉靖帝傳遞了聖意——可以保。
“為官之道,思危思變思退,胡宗憲戎馬一生,一生都在避危尋變,唯獨退上,他艱難了一些。致仕養病已經是上上籤,你想保他,也只能保他繼續致仕養病。重新出山,如今的朝局,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於可遠站在一旁不出聲,聽高拱講這些,他其實也是這樣想的。胡宗憲最好的結局便是致仕還鄉,能在嚴嵩被貶、嚴世蕃被斬首之後不受到牽連,作為嚴黨的骨幹之一,這是極難得的。
但凡事都有代價,胡宗憲要想得到這個善果,必須有所報償。在恩師和退路上,他必須捨棄一個。
看歷史,胡宗憲選擇了恩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