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於可遠緊接著說道:“這一次我們來,胡部堂會這樣做。我們不來,胡部堂也會這樣做。我們現在走了,胡部堂還會這樣做!如果要尋個理由,因為他是胡部堂,也正因他是胡部堂,戚將軍,俞將軍和趙大人會想方設法來這裡。但是,我們都本著對胡部堂好的態度過來,從來沒有問過胡部堂,什麼才是他真想要的。因此,用不著我們來勸部堂怎樣做,更談不上事後誰來替誰頂罪遮掩。說到底,我們都欠部堂這個天大的人情。”
高拱又愕了,定定地望著於可遠和胡宗憲,目光中顯出了迷茫。
胡宗憲喘息了一會,已經定住精神,自顧著說道:“知我者莫過可遠也。朝野上下都知道,我是嚴閣老提攜的人。千秋萬代過後,史書上,我胡宗憲也還會是嚴閣老的人。可您高大人,還有朝廷裡那些清流為什麼會如此看重我?就是因為我胡某在大事上從來上不誤國,下不誤民。你們到績溪,應該也瞧見了,鄉親們給我豎立的牌坊,我今年都五十多了,再活也不過是六十歲,苦熬幾年,我不會讓老家人將我的牌坊拆了,留一個萬世的臭名。”
高拱震了一下。
胡宗憲:“你們都自以為知人,自以為掌握大勢!可有幾個人真知人,真知勢的?就說眼下由李氏朝鮮出使我朝引起的大勢吧,那麼多人想利用這個機會拉攏朝鮮,為自己的權勢添磚加瓦,殊不知朝鮮國內腐敗積弊已久,拉攏他們便是惹禍上身,將一堆旁人躲避不及的爛事攬下!民不聊生,朝鮮王族剝削壓榨,最後朝鮮百姓就會一蜂窩地湧進我大明朝!百姓哪裡懂得禮贈比朝貢更多的道理!他們更看不到禮贈的東西用在民生上!這些帶著怨氣的朝鮮人,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後面,再後年也必會反!樁樁件件掏出來,不知是你高大人能擔得起,還是徐閣老能擔得起!到時候內憂外患,第一個罪人不會是我胡宗憲,而是在座諸位,千秋萬代你們的罪名就會釘死在這裡!就這一點,你們來與不來,我都不會聽你們的。你們來無論是想勸我,還是想幫我,都只有一個後果,將我逼上絕路,把大局搞砸了!”
高拱懵在那裡,許久才問道:“你說明白些。”
胡宗憲:“當初你們不來,我還可以藉著這些年的影響力,向那些尚在觀望的官員甚至藩王勸言,很多人都是無路可走,不得不跟著嚴閣老,哪怕這是一條死路。我若站出來,便有了一線生機,他們會爭取。事緩則圓,大勢尚有轉圜的餘地。”說到這裡,他將手抬到頭上,拱手一拜道:“皇上聖德昭昭,從來沒有透露過將嚴黨趕盡殺絕的口風,也絕不會這樣做,因為這是在折損大明朝的根基!那就必須要保住一部分人,我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
高拱一頓。
胡宗憲也一頓,然後接著道:“因為你們來了,我再做這個人,說這些話就是這個結果。因為我成了黨爭之人!從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清流打死嚴黨的關鍵之人,你們想要求的結果,我想要做的事還能做下去嗎?那樣要還能做下去,當初徐閣老提出清廉冊的時候,早就結束了,就不會讓事情拖延到四宗會講!”
高拱沉默了,兩眼望著地面。
張居正也沉默著低下了頭。
“現在不止我說的話上面不會聽,那些原本觀望著的官員,恐怕也會擔心徐閣老秋後算賬,準備放手一搏了,我想做的事只怕也不會讓我做了。”胡宗憲這時從枕頭底下拿起了一封信:“這是嚴閣老給我的信,你們先看看吧。”
高拱瞥了一眼胡宗憲,接過那封信走到南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慢慢看著。
信的內容本就不長,高拱又有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很快就已經看完。
胡宗憲又將更多的信從枕頭底下拿出:“這些都是嚴閣老回鄉以來,我們師徒間的書信往來,你看不看?”
高拱望了望他手裡那疊書信,手顫了顫,並沒去接,深深地轉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那雙眼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高拱:“我不看了。”
胡宗憲:“為什麼?”
高拱:“我知道得越多,越是愧疚,你也會更加為難。”
胡宗憲不再說話,接著慢慢轉過身去,只給眾人留下一個岣嶁的背影,那雙一直憔悴黯淡的眼中這時閃出了淚花: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我是嚴閣老重用過的人,從生到死,他都是我的授業恩師,你們想我在他最落寞時給他致命的一擊,我做不到。終有一天,我要跟著嚴閣老同落。哪一天大樹傾倒,總算還有您高大人能替我胡某說幾句公道話。”
高拱倏地站了起來,眼中也已經冒出了淚光,“是我錯怪你,也錯怪嚴閣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