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於可遠繼續逼問道:“佛教多次法難是否皆與此有關?”
祖圭答道:“這和辯論的題目並不相關,施主似乎有些強人所難了。”
“當然相關,大師答不出,是因為答案對佛教不利。東漢末年,三教‘夷夏之辨’剛剛萌芽,牟子所著《理惑論》,便表明了佛教發展中至關重要的一個問題,既佛教作為外傳教派,進入漢地必然有個融受的問題。不僅是佛教,無論哪種外來文化,其與漢地文化的融合,都要以漢地文化為中心,以我泱泱華夏、中央之國為正統。以外來文化為借鑑、為輔助來實現的。”
於可遠輕笑著道:“毋庸置疑的一點,華夏是正統,是五方十地、萬國先進的代表,而蠻夷是民化未開的蠻荒之地,這便是所謂的‘夷夏之辨’。它起初屬於民族和地域的矛盾,漸漸演變為文化的態度。佛教源自天竺,要想被漢人採納和接受,就務必融入漢地。大師,我講了這些,您是否仍舊人圍毆《老子化胡經》對佛教漢化沒有絲毫的幫助?”
其實,這些僧人都很明白,夷夏之辯看似是道士和儒士在為難和尚,不希望和尚繼續發展,但跨過這個坎,佛教與華夏的聯絡便會越來越深。
哪怕有多次的滅佛行動,也只是政治上強硬的滅佛,並不能從理論和思辨角度真正將佛教駁倒,佛教便在這無數的磨難中蛻變、成長,成為華夏文化中難以磨滅、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不再是“蠻夷教派”,而是真正正正的漢地本土教派。
佛教經受住了“夷夏之辨”的考驗,即便是《老子化胡經》,也僅僅是道士將佛教類歸為其下的一種偽證,這種偽證是不堪一擊的,但足夠深入人心,反而幫助佛教融入了華夏。
和尚們沉默了很久,祖圭終於開口道:“我先答施主第二個問題,多次佛教法難確實與其相關。”
“那麼,釋迦牟尼的經文是可變的嗎?”於可遠又問。
“當然不可。”
“既然不可,沙門為何從最初的不敬王者,在北朝經歷過一次廢佛行動後,就變成了需敬王者?佛教的規矩一直在變,一直在歸順漢地的習慣和規矩,這是否也能證明佛教在適應著華夏?”
祖圭再次沉默了。
“孟聖人言:‘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具有蠻夷血統的舜和周文王皆被儒家奉為華夏的先王,鄙人以為,佛教聖賢為佛教在漢地之傳做下不可磨滅的功勞,使得佛教為我華夏之佛教,為我漢地之佛教,亦如‘言中國禮儀之盛而蠻夷無也,言蠻夷雖有君長而無禮儀,中國雖偶無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禮儀不廢,故曰蠻夷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是以,佛教本無漢地之禮,因有道儒之助,三教之爭是融合之爭,是互助之爭,是禮義與非禮義之爭、道德與非道德之爭、文明與野蠻之爭,亦如今日之‘老子化胡’之辯,無非我泱泱華夏、中央之國的文明之辯,誠如韓愈所言,‘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而夷之,夷而進於中國而中國之。’在漢地意識尚處於萌芽狀態嗎,周禮相對於夷禮並無顯著優勢,夷禮也應受到讚賞,何況漢化後的佛教?因而,鄙人以為,老子化胡,其文雖偽,用夏變夷,方有今日之佛教,故雖無‘老子化胡’,實有‘老子助胡’。”
言罷,於可遠朝著那群和尚恭敬地行了一禮。
老謀深算的和尚們固然料事如神,卻也沒想到於可遠會挑選這樣一個刁鑽的角度,直接認可《老子化胡經》的偽證性,反而從《老子化胡經》對佛教發展的真實幫助上,展開了毫無漏洞的爭辯。
此刻,於可遠身後的道士們真有些失落。
因為他們深刻意識到,從今往後,從這次會講之後,道教再不能拿《老子化胡經》向佛教發難了,什麼夷夏之辯,什麼沙門袒服,都隨著佛教一次次的磨難而完全泯滅在歷史長河中,它與發源地的原始佛教毫無關聯,是徹頭徹尾的教派,與道教並無本質的差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