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海瑞立刻打斷道:“我知道這位大師接下來想要說什麼,無非是向岐惠王讓一步,還他的封地,給他更多的錢!但誰來讓他封地的子民過活!”他幾乎一字一頓道:“誰來管老百姓的田地!誰來管老百姓的死活!”
“世間安得兩全法啊!這種時候,只能以大局為重。”譚綸輕嘆一聲。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海瑞剛才還近乎低吼的聲調現在顯得一片蒼涼,轉向李王妃道:“娘娘,您也覺得向岐惠王讓步是更好的選擇嗎?”
李王妃並沒有立刻回答海瑞的話,“我沒太明白海大人剛才所講,但若照皇叔公的意思,倘若能退一步,還了岐惠王的土地,再安撫一番,想必他會罷手,如此一來,僅嚴世藩一人,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這場極有可能席捲多位藩王的風波就此息止,應該是所謂的‘大局’,我現在想聽聽,為何這樣做,老百姓就會沒有活路了?”
並不是說李王妃沒有見識。
她太聰明,但再聰明的人,對於不瞭解的事情更不會隨意發表見解。她懂官場中的權謀,是因為馮保告訴她,她懂人情世故,是在王府那複雜的人物關係中熬出來的。但土地問題,關係大明朝立國根本,就算是馮保也不敢隨意講。
何況裕王府裡有很多嘉靖帝安排的眼線,裕王和清流們也一直諱莫如深。
所以李王妃並不懂這裡頭的問題有多深。
海瑞緩緩從座位站起來,“洪武元年正月十三,太祖皇帝剛登基九天,就派遣國子監生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蘇、松各地核田畝,定賦稅。隨後太祖皇帝下諭中書省臣:‘兵火之後,郡縣版籍多亡。而田賦之制,不能沒有增損。征斂失中,百姓必然生怨。今欲經理,以清其源,不能超過限度損害百姓。養政在於養民,養民在於寬賦。今派周鑄等人前去各地核實田畝、定其賦稅。’洪武二十六年戶部共核准大明所有田地共‘八百五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三公頃’。太祖皇帝恩德天下,凡是列入官田以外的皆為私田,官田租重,民田稅輕,我大明朝一幅鼎盛之相!但自“厚養藩王”開始,這一切都變了!”
“咳咳......”
於可遠輕咳了兩聲,有意制止海瑞繼續講下去。
李王妃也眉頭緊鎖著,甚至換了個身姿,顯然也被海瑞這大逆不道的話給震懾住了。
海瑞並不理會於可遠的暗示,繼續道:“隨著‘厚養藩王’,因官僚士紳之貪婪,甚至掌權者的放縱,土地兼併幾乎達到了空前的程度,是歷朝歷代聞所未聞!皇族在全國各地建立皇莊,圈佔大量土地,各地藩王官僚士紳也各顯其能,或是皇上賞賜,或是討要,或是乾脆就用暴力手段搶奪!何況我朝對文人優待,又有考上舉人就會免除“土地賦稅”。又使得大量普通百姓為了逃避過高的賦稅把自己的田地掛靠於這些士子名下。”
“洪武年間,全國戶數一千零六十萬戶,弘治年間九百一十萬戶,嘉靖三十四年,戶數降到八百二十一萬戶。上到皇族,下到地主的巧取豪奪,普通百姓失去土地會越來越多!娘娘說還岐惠王土地可以避免這次的風浪,殊不知這些年,岐惠王為應付朝廷的政策,已經將他領地百姓的土地剝奪了四五成,而那些被剝奪的土地,並沒有回到百姓手裡,而是落入其他藩王或者官僚手上,哪有讓人家吐出來的道理!”
說到這裡,海瑞說得鏗鏘有力,眼睛彷彿都在冒火。
“既然不能讓那些官僚士紳吐出來,朝廷要還岐惠王的土地,會打在誰的頭上?百姓啊!藩王和官僚士紳本就有特權,不用交賦稅,賦稅的壓力轉移到普通百姓身上,越來越重,如今娘娘還說要繼續還岐惠王的封地,豈不是讓百姓把自己手裡的田都賣掉?”
說到動情處,海瑞聲音悲慟而低沉,竟然流下了兩行淚,“千年田,八百主,沒了田地,百姓要麼逃亡,要麼給地主當佃戶,娘娘,這是朝廷希望看到的嗎?”
“說句大不韙的話,因為土地兼併,不少地方的百姓揭竿而起,正統年間浙閩地區的礦徒和農民暴亂,還有成化年間荊襄地區流民暴亂,哪一個不是對我大明朝國力的損失和倒退?撲滅這些暴亂,不得不拿出大量銀錢糧草,還得不到民心......”
“簡直是一派胡言!”譚綸怒喝一聲,“哪裡就能餓死人呢?海瑞,你莫要如此危言聳聽!當務之急是平息這場還在萌芽的動亂!多事之秋,我們內部一定不能先亂!等把朝鮮和蒙古的事情解決,將嚴黨餘孽清除乾淨,尤其是嚴世藩這個罪魁禍首要除惡務盡。軍國大事,百姓也能諒解。”
海瑞怒目瞪向譚綸:“那麼多該抄的人不去抄!還要讓百姓繼續體諒......譚大人,這幾個月海瑞聽說你們在東南沿海打仗打得辛苦至極,還想著為大人您在南平縣立個功德牌坊,今後再也不會了。岐惠王和嚴世藩我是一定會參的,如果大人覺得我妄議朝政,耽擱了軍國大事,自然可以參我。母老女幼,若能被閒賦在家,家中那幾畝薄田也該回去拾掇拾掇了。”說著便轉身撩袍向門外走去。
“剛峰兄!”於可遠忽然站起了。
海瑞暫停了腳步。
於可遠朝著李王妃一拜道:“我也贊同海瑞的觀點,對岐惠王,我們不能後退一步。我想,大師也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