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工部差使,當然是這個。於大人在例會里把事情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的時候,咱家還真是不敢相信。當然這要有極大的勇氣。”
勇氣——這個可怕的詞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不過你究竟是什麼上了身?”
於可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竟興高采烈地咻咻笑著。
於可遠想,他大概知道陳洪在笑什麼了。他是真的越來越擔心了。
其實就在這場例會前夕,陳洪與徐階在京城某家茶樓共進了早膳。最一反常態的是,與任何人會面後都會交由北鎮撫司記錄的陳洪,這次竟然既沒有做記錄,也沒向嘉靖稟告。這項遺漏——打破了陳洪一向的習慣和謹慎——表明此次例會,他極其重視例會的內容到底會以怎樣的情況展開。
工部差事,那個和李氏朝鮮合作——說是合作,倒不如說是恩賞的專案——他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這件事提醒他對某些大臣,尤其是與自己最親近的大臣瞭解得有多麼不全面。他這個自詡很有手腕的政治家,幾乎不知道情況是不是被隱瞞了起來,因為連隱瞞本身也被隱瞞了。他只是被提供各種選擇,而所有這些選擇都是這些大臣所許可的,反正他們將那些決定強加給底下的官員的方法,就像是魔術師在三張牌戲法裡將紙牌強加給觀眾的方法是一樣的。
“任選一張牌,都是我的牌。”
可是不知怎麼的,他竟然選中了哪些人要他選的牌。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似乎從沒選擇過高拱不贊成的行動。一來是師徒要一心,二來是太忙,沒時間親自調查瞭解這些事情,而起草或籌謀這些事情的人便成了勝利者。
事實上,他想得越多,他就越覺得這些大人,尤其是內閣,就越像是一座冰山,九城都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見,無法瞭解,並且極其危險。而他被迫殫精竭慮修剪這座冰山的頂端。
翰林院、都察院和通政使司這幾個部衙,有一個偉大的共同目標——讓官僚主義、朋黨受到控制。然而,他手下的官員所做的一切卻是不但確保部衙目標不能實現,反而還要達到相反的目標,否則錢景便不會在知道一些實情的時候選擇緘默。
不幸的是,大明王朝的很多部衙實現的都是它們目標的反面:戶部讓朝廷無法依仗國庫,工部是皇帝一人的工部,吏部導致官員們任人唯親——他可以無休止地列舉下去。
而這些人最厲害的技巧就是低調。
這些所謂百姓和皇帝的僕從,一心為民,一心為君的僕從們絲毫不會受到殘酷現狀的影響,官場的一般規則並不適用於大人:他們不受國庫空虛的影響,歌舞昇平才是常事,他們不會受到同僚的彈劾和打壓,因為彈劾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飯碗永遠不會弄丟——唯一的削減體現在對下屬的苛刻上。
那麼於可遠上任京師這幾個月來的作為是什麼?基本毫無作為,他學到了什麼呢?現在從徐階高拱和陳洪的態度裡,他學到的看來只有一點,那就是在與極為不要臉的官僚主義臉對臉時,他基本上是軟弱無能的——唯一比海瑞強一些的是,他會低頭,而海瑞不會。
現在他決定被馴服,那麼他立刻就會相信——
他仍擁有極大的權力。
他的下屬對他仍能唯命是從,他的上司仍然對他信任有加,但仍不能免除背黑鍋的命運。
當然,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緘默。
他相信高拱會為他出頭。
顯然,高拱現在也覺得,還沒有到捨棄於可遠這枚棋子的時候——或者說,這枚棋子還有更重要的價值,起碼不能浪費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