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所以,即便召開例會,也一定是這群人全力配合自己,為他排除萬難,讓他繼續進行工部差事的文書工作。他現在也終於明白,這文書工作在這件事上是多麼致命的了,也唯有文書工作,才能同時接觸到雙方最深的秘密。
這時張餘德回來了,他說翰林院的某些大人正在說著那些可怕的事情。關於李氏朝鮮那五百萬兩白銀不翼而飛的事情,關於於可遠對工部差事有如何強烈的個人興趣,還有這如何成為內閣正在從事的一切行為的象徵——乃至引申到了國庫為何空虛、嚴黨倒臺之後為何反而不如倒臺之前,屎盆子接連扣在了以高拱為首的這一派系的官員身上。
於可遠制止了張餘德,完全聽不下去。
張餘德和錢景心灰意冷地默默對視著。
於可遠等著,但沒有人說話。
最終,還是於可遠說了。
“錢景,”他平靜地問,“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話?”
“大人,這是無奈之舉......”他又裝出那副“我不過是一介小小修撰”的態度,“屬下只能提建議,屬下的確提了,還提了最強烈的建議。但當一個建議者的建議被忽略的時候......”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很明顯能感覺到他還保留了一些至關重要的資訊沒讓他知道。
其實於可遠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也有了想法,這時不僅僅是想聽旁人的建議,也是想看看錢景這個人的智慧到底怎樣。
“現在提吧。”於可遠冷冷地說。
“當然,大人。”他想了一下,“正如大人所言,阻止例會召開,其實結果如何已經沒有懸念,無非是要不要重複一遍沒用的步驟,只要大人您亮出他們想要的態度,這些人就不會為難您。接下來就看您的決心了。譬如您決心要接下此事。”
接下此事!
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原來錢景也是這樣想的!
“是的,您如今的處境,已經是兩面不討好。一面想陷你於死地,一面是您將不該現在暴露的事情提前暴露出來,導致您的上司出現危機。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依屬下的意思,徹底解決掉高閣老的疑惑,而解決的關鍵便在司禮監,能讓徐閣老那頭的人閉嘴,這件事也就成了。”
錢景解釋說,偶爾利用一下他們的敵人對自己有好處。這便是一個政治家,尤其是文官該有的風度。
張餘德似乎沒有被這個觀點打動,他吵啊吵的,說太危險了,直到最後於可遠只好叫他閉嘴。
於可遠問錢景,還有誰知道關於這份可惡的工部專案的秘密檔案?只有楊百芳,而事實上,原本錢景是不應該知道的,但賴於某些人的推波助瀾,楊百芳使了一些手段,讓這份密函“一不小心”暴露在錢景面前。
起初錢景是拒絕的,只當做沒看到。因而才有之前那番暗裡暗示的話,卻不肯直言。眼見著於可遠要滑入深淵,驚恐自己無法善後,又受到楊百芳的威脅,便只好攤牌。
他這一攤牌,便註定今後只能跟於可遠一條船,更是一條心了。
直至如今,於可遠對這大明王朝,乃至封建王朝有了更深刻的想法。從嘉靖帝身上,他看到不可能指望皇帝,更不會有救世主,封建社會已經爛透了,極個別的清官如海瑞也根本無用、極個別的能吏如胡宗憲之流只能和光同塵,這個體制下的絕大多數官吏只會欺下媚上、推諉扯皮、把個人和小集團利益看得比山還大,眼裡只有白花花的銀子,唯一的夢想就是升官發財,嚴黨如此,徐階還是如此,甚至高拱也好不到哪裡去。嘉靖搞得亂七八糟,裕王上臺一樣一地雞毛。
當然,萬曆還小,張居正還年輕,李妃還在後宮,馮保似乎還通情達理,似乎還有明君良臣的模樣,但從史書記載來看,真到了那個時候,恐怕這個希望會被砸個稀巴爛,這樣四面漏風的體質還能維持,全靠慾望,全靠私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