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馬車輪轂碾過凍硬的泥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咯吱聲。
沈玉顏靠在三層狐裘裡,被這股震動撞得胸腔生疼。她睜開眼,視線裡是鳳儀宮那方明黃色的車頂。
昏迷了五天,骨頭縫裡都滲著一股散不去的陳年藥味。阿旻在馬車一角守著,手裡的暖爐已經換了三回炭。
馬車停下的時候,外頭傳來了寒風哨音。那種冷是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像細小的鋼針,順著領口往脊樑骨裡扎。
沈玉顏動了動手指。右手虎口處的白帛纏得極厚,卻還是能感覺到指骨那種斷裂後的麻木。左臂依舊抬不起來,像是一截掛在肩膀上的枯木。
“娘娘,”阿旻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到了。”
沈玉顏沒有應聲。她胸腔裡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如同生鏽鋸片拉扯般的嘶鳴。每一次呼吸,氣管裡都像是有黏稠的液體在翻湧。
她被暗衛穩穩地扶上輪椅。輪椅的木輪壓在青磚上,震動順著尾椎一路爬上後腦。她低頭看了一眼,膝頭上蓋著的狐裘已經有些舊了,邊緣沾了一點乾涸的褐色血跡。
那是五天前在宣政殿留下的。柳文傑死的時候,血也是這種顏色。
京郊第一醫館。正門上掛著長長的白綢,被風吹得四散飛揚。那些紙灰在半空盤旋,像一群折斷了翅膀的灰白冥蝶。
醫館裡很靜。沒有預想中的藥香,反而透著一股子陰森的黴氣。
沈玉顏示意阿旻推她往裡走。藥庫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絲渙散的微光。斜陽從高處的透氣孔打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瘋狂盤旋。
一名穿著青色公服的小吏正斜靠在藥櫃旁。他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竹籤,有一下沒一下地剔著牙。指甲縫裡藏著黑泥,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玉顏盯著那排漆皮剝落的藥櫃。最底層的抽屜上寫著“柴胡”兩個字。
她示意阿旻停下。輪椅停在陰影裡,她側過身,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牽動了肺部的傷,她臉色瞬間慘白,嘴角溢位一絲細小的、帶著泡沫的紅痕。
她沒有擦,只是讓左手垂下去。指尖堪堪夠到了那個抽屜的邊緣。她費力地勾住,一點點往外拉。
藥櫃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庫房裡驚心動魄。
小吏抬起頭。他看著輪椅上那個面色如鬼、裹在厚重披風裡的女人,眼裡沒有畏懼,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審視。
“哪來的病秧子?”小吏吐掉嘴裡的竹籤,冷哼一聲,“這兒是官府的地方,亂動什麼?”
沈玉顏沒理會。抽屜拉開了三寸。
一股刺鼻的、混雜著腐肉與溼草的黴味撲面而來。她瞳孔猛地一縮。抽屜裡堆著的不是金黃乾燥的柴胡,而是一團黑漆漆、長滿了灰白色黴毛的爛草。
她伸出左手指尖,在那團爛草裡撥了撥。指尖觸碰到一種滑膩、冰冷的東西,像是某種正在腐爛的軟體蟲子。
“這藥......”沈玉顏開口了。聲音極低,每吐出一個字,胸腔都發出劇烈的震顫。
她停下來,死死閉上眼,做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深呼吸)......是......(深呼吸)......給誰的?”
小吏慢吞吞地走過來。他身材矮胖,投下的陰影將沈玉顏半個身子都罩住了。他身上有一股廉價的旱菸味,混合著多日不洗澡的酸臭。
“給誰的?”小吏嗤笑一聲,又摸出一根竹籤,“給外頭那些賤民的。怎麼,小娘子嫌這藥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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