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守城門的人看見士兵騎馬出城了,很難說他會不會在城外與孫永柏的心腹們會合。
海棠聽得不解:“那只是個攀上孫家的逃兵罷了,又能與王家糧行的案子扯上什麼關係?”
海礁壓低了聲音:“這個逃兵在軍中,原本是負責看管、使用火油的,據說是家傳的技藝,旁人都不如他精通。只是由於他染上了賭癮,甚至有過多次偷拿軍中火油賣錢的前科,涼州衛的人覺得他無可救藥,再放縱下去,恐會釀成大禍,才會決定要將他攆走。他出城那天,正是王家糧行大火次日清晨,火頭都還未熄滅。
“事後偵查過現場的人覺得放火的人是個熟手,也有火油的痕跡,火油庫裡又正好丟了兩壇油,便懷疑是這個逃兵乾的,只是始終未能查到他的下落。他畢竟是從涼州衛逃出來的,涼州衛有看管不嚴、疏忽職守之嫌,當時的主將一心只想把這件事壓下去,只命人悄悄去找人,不曾簽發海捕文書,王家族人又不關心案情,王家糧行大火才成了懸案。”
海棠恍然大悟,又問:“那塗榮是否找到這個逃兵與孫家心腹們勾結的證據呢?”
自然是找到了。
涼州城裡的人只看到這個逃兵與孫永柏的心腹見過幾次面,沒看到他們一塊兒出城。可孫永柏心腹一行匆匆離開,經過莊浪衛的時候,在關防處留下的記錄顯示,他們隊伍中新添了一個人。
塗榮將從涼州城得到的畫像拿給莊浪衛的人看。雖然事隔十幾年,但還有記性好的人記得孫永柏的心腹們確實從那裡經過,隊伍裡多添的那個人,瞧著也與逃兵的畫像有幾分相似,只是多出了鬍鬚來,身形更瘦削些,年紀身量都能對得上,不過他騎的馬,已不是偷走的那匹軍馬了。
可惜十幾年前,涼州衛的主將與莊浪衛的主將互相有嫌隙,可以稱得上是死對頭,兩地除去正常軍務公事往來,基本不會互通訊息,否則涼州衛的主將早就從莊浪衛打聽到逃兵的下落了,也不會讓這樁懸案拖延至今。
海礁聽說,塗榮已經把這件事告知了陝西行都指揮使司的都指揮使周大將軍。哪怕涼州衛時任主將已經高升多年,調任了他處,也必須要為過去的疏失錯漏付出代價。
莊浪衛的主將罪責同樣不輕。雖然他並不知道那些人與王家糧行大火有關,但當時把守關隘的將士發現孫家心腹們的隊伍人數與文書記載的不符,已經要把人扣下了,是他聽了孫家人幾句話後,便輕易把人放走的,連多一句盤問都沒有。守關將士想要進言,他還厲聲把人斥退,否則前者不會對此事印象如此深刻,以至於十幾年後還記得當時見到的人長什麼模樣。
這位主將但凡管得略嚴一些,也不會讓孫家瞞住此事十幾年,西北邊軍早就能發現孫家曾經派人在自個兒的地盤上搞過事了。他犯了這一回錯,天知道是否還犯過第二回 、第三回?這些年孫家在西北邊軍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做了多少手腳?長安周邊忽然出現的那些孫家耳目、探子,還有孫家在臨潼秘密置下的大片田產,有多少是這些失職的邊將們在暗中幫忙才能成事的呢?
海棠聽得直皺眉頭,細細算來,孫家找到了用火油放火的熟練工,後者還利用王家糧行大火,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等把人帶進京城,再利用從馬老夫人與周淑儀那兒得來的火油,只要再找到合適的時機,坤寧宮大火與吳家大火的作案條件就基本齊備了。
她低聲對海礁道:“如果說馬老夫人為了防止洩密,連香蕊乾妹妹的兒子這個心腹都滅了口,那麼孫家只會比她更心狠手辣。那個逃兵就算當年參與了京城兩場大火,如今也不可能活著,沒法出面證明孫家的罪責。”
海礁點頭:“確實如此。不過,塗榮只需要把這些事上報給皇帝,讓皇帝明白真相就行了。眼下,塗榮正在加緊審問周家三房那些婆子和她們的兒女家人,查清楚這些年他們都替馬老夫人做過什麼壞事。此外,孫家在臨潼置辦的產業,聽說背後也有馬老夫人的手筆。只是時間尚短,臨潼的莊園還不成氣候,否則讓孫家多經營幾年,訓養出一批兇悍的死士來,還不知道會給周家以及其他邊將世家帶來什麼禍患呢!”
他想起上輩子接連出事的長安將門子弟,只覺得不寒而慄。那麼多人遇險,又都是從小習武、訓練有素的將門子弟,當然不可能輕易折在區區幾個死士手中。但若孫家派來的死士夠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些人上輩子還進了京城,沒少給新君與陶相爺添亂。今生他們早早就折在周家手上,有多少忠臣良將逃過一劫呀!
第440章 遷移
接下來的幾日,海礁陸陸續續地從謝文載處聽說了臨潼那邊的訊息,就連周奕君和唐蒙這兩位友人,也聽到了一些風聲,私下跟他提起過。
臨潼那邊這些年有大片莊園落入陌生的外地新主人手中,初看似乎不在一個人名下,但事實上打理莊園的基本就是一夥人。他們私下與當地的知縣有勾結,也不跟本地的豪族大戶來往,對外只說是替山西的財主置辦新產業,但事實上一夥人全都是操京城口音,無論是吃食口味還是行事習慣,都跟山西沒有半點關係。
目前這夥人雖然只是經營著這大片產業,並利用收益養活一群身份不明的亡命之徒,但總體來說,還不成氣候。臨潼縣畢竟距離長安很近,兩地人員來往也多,若是那大片莊園中出現了訓練有素的大批武裝人員,就算別家豪族大戶不說話,本地的佃戶村民也會起疑心的。
先前有大批孫家安插在長安周邊地區的探子耳目趕來長安綁架金嘉樹,如今幾乎都被關進了都司衙門的大牢。據都司衙門對他們審訊的結果來看,他們已經接到了上頭的命令,打算要增加人手,多籠絡些兇悍的亡命之徒到莊園中受訓,以備京中主人日後傳喚使用。除此之外,他們還奉命要儘量多置辦田地,多建房屋,不要求一定是在長安周邊地區,離長安遠一點的也行,但需要儘量連在一起的大片肥沃土地,要求生活儘量方便,確保能自給自足,但不能距離長安前衛以外的衛所太近。
最後這一條,在去年年底杜伯欽落網後,就不作數了。這群孫家爪牙落網的時間太早了,沒來得及從京城孫家得到後續的指令,所以並不清楚主家是否會改變置產的方向。但幾個稍有些小權力的頭目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孫家是不可能放棄這大片產業的。孫家這些年在陝西的田地產業上投入太多了,若是就此放棄,必定會大傷元氣。
更何況,孫家其實已經暗中將老家的一部分族人遷移到了陝西,就安置在這些產業當中。孫家可以放棄田產,難道還能棄族人於不顧嗎?
塗榮不得不託鎮國公派人去臨潼周邊調查了一番,確認了當地確實新建了一處“孫家莊”,莊中居民已經近百了,雖然沒有什麼突出的頭領人物,但據附近軍民觀察的情況來看,這些人平日裡並不經商,讀書不是很認真,練武也只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說話的口氣卻很大,而且生活富庶安逸,還養活了許多護院健僕,哪怕只是新遷過來不久的外鄉人,也不是尋常人能隨意冒犯得罪的。
這些孫家族人在臨潼縣令的庇護下,靜悄悄地在當地安了家,落了戶,還有人參加了縣試,並順利通過了,竟一點兒風聲都沒傳到長安周家人的耳中,實在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鎮國公查得那臨潼縣令是朝廷派來的,同進士出身,與孫家非親非故,但很顯然,早就投靠了孫家一派,才會被孫家悄悄安排到長安附近的小縣來做官。大約是因為他平日裡並沒有出格的言行,無論是處理政務還是人際交往,都是中規中矩的,對周家並無冒犯無禮之處,也不會打著讀書人的旗號看不起軍中將士,對西北邊軍的態度,甚至比長安知府都要友好幾分,因此無人覺得他有問題。若不是這回陝西都司抓到的人夠多,也肯老實招供,只怕這位縣令在陝西境內升官到知府之位,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即使久經世事的鎮國公,收到這個情報的時候,心下也不由得暗暗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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