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小年後,海礁也被叫去客廳作陪了。雖說只是旁聽,但也長了不少見識,至少他如今知道了,世上有些人的臉皮真的厚得出人意料。
海礁私底下跟妹妹吐槽:“這些財主老爺們個個算盤都打得精,卻把別人都當傻子一般。先前爺爺建作坊時,那麼多人不看好,明裡暗裡的笑話,如今酒釀出來了,玻璃也燒出來了,他們倒急著想來分一杯羹了。倘若他們願意出錢出力,也就罷了。什麼都沒有,張嘴就說願意幫忙銷售玻璃器,還願意把自家葡萄園的葡萄賣給作坊釀酒,可玻璃器他們要低價收,說是鄉里鄉親的衛所不該賺他們的錢,葡萄他們卻要高價賣,這時候倒不提鄉鄰之情了。真真貪婪又愚蠢,誰樂意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海棠問他:“每個來求見爺爺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嗎?如果真的都是蠢人,爺爺何必把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忙了大半年,天天都早出晚歸的,如今好不容易放年假了,多歇一歇不好嗎?”
海礁嘆道:“爺爺心裡就是想多找幾個人幫衛所分擔一下。衛所如今錢財上也有些吃緊。一口氣建了兩個作坊,收集材料、琢磨配方,還有養活人手,都是要花錢的!雖說酒是釀出來了,玻璃也燒出來了,但東西一日沒賣出去換錢,作坊賬上就一日是虧損。爺爺也是盼著找上門的人裡真有實誠又有能力的人,願意真心與衛所合作,起碼能幫著把東西銷往中原去。我們不能總指望過路的商隊。”
都快要過年了,這時節,大西北哪裡有什麼商隊過路?大多數商隊早在一兩個月前就回家鄉去了。眼下肅州城外一片蕭索,荒野上除了積雪就是沙塵,偶爾來個活物,也多是野狼野鼠。若是遇上天氣稍好些的日子,倒是有可能會有零散的胡騎出沒。他們不會往肅州城來,也不會去騷擾關城,只往周邊的村鎮去,搶點牲蓄、糧食。有傳聞說,胡人那邊最近的日子不大好過。
海礁每日都要在衛所衙門待上半天,如今又經常旁聽家中長輩與客人們的對話,訊息頗為靈通。他吐槽過那些貪婪的商人富戶之後,就把話題轉到了胡人那邊。他還在記恨上輩子那三年的馬奴生涯,如今聽說胡人過得不好,心裡就別提有多痛快了。反正妹妹是知情人,他不必避諱什麼,可以暢所欲言。
他告訴海棠,和談時間已經定下來了,就安排在明年四月春暖花開之後,地點在甘、肅二州之間的高臺所。當地有大楚駐軍,但沒有重兵,胡人的和談代表來了,可以就地紮營,不必擔心會陷入大軍包圍中。胡人方面拒絕在甘州和談,希望能在肅州進行,就是怕己方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雙方經過來回討論,才算是定下了高臺所這個地點。
不過,高臺所距離肅州城將近兩百里路,已是相當深入大楚邊境的位置了。胡人必定要先經過肅州,才能往高臺所去。肅州明年也得加緊巡防,以免胡人暗地裡搞事。
倒是朝廷那邊,聽說有些有望參與談判的高官嫌棄高臺所建築簡陋,遠離大城,不夠安全。
海棠聽到這裡,連忙問哥哥:“朝廷打算派誰來談判呀?這人靠譜嗎?”
第67章 小道訊息
海礁也不知道朝廷會派出誰來主持和談,但他聽說了甘州傳來的一些小道訊息。
孫閣老極力爭取這個位置,似乎是覺得,只要他在和談中立了功,他在朝中的聲望就能進一步提高,就連邊軍也要在他面前低頭了,族侄孫永祿的醜聞更是不會有人提起。他要再拉攏軍中將領,也會容易許多。
海礁說完這事兒後,忍不住啐了一口:“這人臉皮真是有夠厚的。他嘴皮子一碰就輕易將兩個州的土地舍了出去,竟也好意思覺得自己能在和談中立功?怎麼個立法?再多送兩個州給胡人麼?那確實是為胡人立功了!”
海棠附和了哥哥兩句,便加緊追問:“那孫閣老會來嗎?他既是內閣閣老,又得皇帝寵信,如果他有心要來,別人還能攔著他?”
“這……”海礁頓了一頓,“周家應該是不希望他來的。鎮國公府正想法子阻止此事呢。就算真要與胡人和談,也該由周老元帥出馬,對胡人才有足夠的震懾力。”
然而這種事不是周家想要就辦得到的。皇帝已經閒置了鎮國公周老元帥很多年,寧可起用他的子侄晚輩,也不讓他離開長安城,又怎會任命他為和談主官?周家人大約心裡也有數,眼下正極力爭取讓陝西行都指揮使司的指揮使周大郎參與進去,若朝廷更看重文官們的力量,周家也有交好的文臣。西北出身的讀書人,在大楚與胡人的關係上,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的。周家屹立幾十年而不倒,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家出了個太后而已。
海礁低聲對妹妹說:“上輩子這個時候,皇帝老兒對孫閣老還很信重,就算他最終沒派孫閣老來,也有可能會派出孫閣老屬意的人選。他們這個派系的人,根本不把咱們大西北的百姓放在眼裡,為了所謂的大局,就能把瓜、沙二州給捨出去,天知道這回他們又會捨出什麼來?我們肅州辛辛苦苦保土衛民,轉頭輕易就能叫他們賣了,他們還覺得自己立下了大功呢!”
海棠聽著,也忍不住頭疼了。可這種事真不是他們幾個邊城小人物就能改變的。皇帝真的會糊塗到這個地步嗎?
大概西北上下也擔心皇帝會在這時候犯糊塗,除了周家,所有人都在竭盡所能,到處活動,想要在京中找到能幫西北說話的高官。海礁聽過一些小道訊息,但都不保準,只知道如今連海西崖也在往長安寫信——他在長安與甘州都曾任職多年,在當地還是有些人脈的。只是信裡寫的是什麼內容,海礁就不知道了。那些信件只寄往衙門,而且全都由謝文載經手,根本不會讓他這個小輩瞧上一眼。
海礁嘆著氣,海棠便道:“咱們手裡還有胡人的三王子,胡人王叔若還想把兒子救回去,應該不會提出太過分的要求吧?只要他們不開口,難道朝廷來的高官還能主動捨棄大楚的領土?他們就不怕回去後背負罵名嗎?”
海礁想了想:“那就要看胡人那邊來的是什麼人了。倘若來的是王叔的人,那自然不敢獅子開大口。可若來的是小汗王與汗王太后的人……他們恐怕巴不得兩國和談破裂,三王子死在咱們大楚吧?”
海棠眨了眨眼:“近來可有胡人那邊的訊息?汗王太后與王叔的爭鬥,又出現什麼新變化了?”
這方面的訊息,海礁還真的聽說了一些。今年陸續有商隊從西域經胡國回到大楚,秋末回來的一個長安商隊曾在肅州城休整了兩天,裡頭就有周家的人,給週三將軍傳了信兒,過後週三將軍又從父母兄弟那兒聽說了更多的訊息。
汗王太后與王叔的爭鬥已接近白熱化了。前者初得權位,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一心想要痛打落水狗。後者受到兒子被俘與權力財產被搶的雙重打擊,起初有些手忙腳亂,但畢竟年紀大了,老奸巨滑,沒過多久就鎮定下來。
他利用汗王太后借小汗王之名搶奪自己財產與軍隊指揮權的事,挑撥了其他的王公大臣,讓他們產生了危機感,覺得自己也有可能會成為汗王太后下一個搶劫的物件。也是汗王太后得意忘形了,行事有些過火,引起了許多胡人王公的警惕。她看似佔據上風,但事實上背後的同盟已經出現了裂痕。
不過,這也不代表王叔開始佔據上風。因為他這邊的大後方也出了點岔子。
三王子被大楚邊軍俘虜後,他的愛妾就失了依靠,三王子妃豈有不趁機報復的道理?若不是覺得三王子可能會平安回國,三王子妃不想跟丈夫鬧翻,她或許早就殺死這個膽敢與自己爭風的賤人了。只是奪去小妾的首飾華服,將其趕出大帳,命其天天做粗活,已經是很輕微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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