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列舉了歸夫人昨日住進鎮國公府後做的好幾件事,以此證明這位吳家少夫人性情上的不討喜之處,就連歸夫人為女兒終身大事擔憂,急切地想為女兒在長安說定一門親事,她也有話可吐嘈:“在京裡時就看中了承恩侯府的嫡長孫,世子夫人不肯答應,她就惱了。到了長安,她見四將軍家的奕哥兒生得好,也不管人家樂不樂意,便要向四夫人開口提親。
“四夫人心裡覺得她唐突,又礙著太后的囑咐,不好給她臉色看,尋了個藉口矇混過去。誰知她見四夫人沒回絕,就以為是答應了,直接就說要把她閨女的庚貼送來,好象今兒就要把婚事定下似的。四夫人都嚇著了,好不容易尋理由脫了身,她卻跑去跟國公夫人說,四夫人已經應了婚事呢!”
幸好當時在鎮國公夫人周圍的都是自家人,沒叫外人聽見這麼荒唐的事,周大夫人與週三夫人又聯手哄得歸夫人閉了嘴,不然訊息傳開,週四將軍的兒子周奕君將來還怎麼說親?外人定會以為他真個跟吳家姑娘定下了!
報信的太太感嘆了一番之後,又道:“這位歸夫人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就算是真要結親,也要慢慢談,萬萬沒有她一開口,人家就要答應的道理。這是說親,又不是去街上買把蔥。誰家兒女的終生大事,不是仔細挑了又挑的?就算周吳兩家也算門當戶對,可八字總要合一合,萬一兩個孩子的生辰八字不合適,那還是別耽誤了彼此的好。她那麼急著要逼人答應婚事,倒象是生怕她閨女嫁不出去似的。”
一旁有心地寬厚的人說:“他們家被孫家害得這麼慘,如今還被逼得背井離鄉,也難怪這位歸夫人會著急。她自己倒罷了,在哪裡都一樣能守寡,可她閨女的終身大事卻不好耽擱。若真能與鎮國公府的少爺們定下婚約,將來她們母女住在這裡,心裡也能安定幾分。”
報信的太太便哂道:“聽起來還真是一片慈母之心呢,可只要他們自己不生事,鎮國公府又怎會將老姑太太的血脈趕出門?況且,她自個兒的閨女不過是十二三歲年紀,距離嫁人還早著呢,倒是吳家的哥兒已經十五六了,正是該說親的時候,她可一句話都沒提過,這兩日遇到不順心的事,還拿侄兒撒氣呢!聽說罵得十分厲害,哥兒也唯唯諾諾的,什麼都依她。”
有人立時便覺得不妥了:“這怎麼行?那吳家哥兒可是吳家僅剩的男丁了,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就算小時候敬著嬸孃,事事聽從她安排,如今他也大了,總要學會自己當家拿主意才好。”
報信的太太嘆了口氣:“他又能怎麼辦呢?全家都幾乎死絕了,親近的長輩除了太后與周家,就只有歸夫人這位伯孃。聽說當年還是歸夫人護住了他,歸家人才沒把他送走。這養恩加救命之恩,他自然只能事事順從歸夫人了,否則還不叫人罵是忘恩負義呀?!”
馬氏忍不住道:“可他不能算是歸夫人養大的吧?雖說他們三人一塊兒住著,可男女有別,歸夫人帶著女兒單獨住一個院兒,他是另行安置的。平日裡飲食起居,在宮裡是太后娘娘安排,在承恩侯府裡也是承恩侯夫人婆媳照應。歸夫人頂多就是照顧過侄兒一些日子而已,哪裡就談得上是養恩了?真正對吳家哥兒有恩的,是太后娘娘與承恩侯一家呀!”
眾人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心裡對歸夫人的做派就更不喜了。
還有人覺得納悶:“不是說當年她曾阻止孃家人把吳家哥兒送走麼?十幾年前還是個慈愛寬厚的伯孃,如今咋就成了個刻薄人呢?難道有誰欺負過她?”
“聽說是在宮裡關的時間長了,就生出了怨氣。”馬氏插言道,“額倒是覺得,這都是她好日子過得多了,不曾真正吃過苦頭,才被慣出了這副脾氣。宮裡是她能隨便亂走的地方麼?太后關著她們母女,也是為了護她們周全。若她覺得自己是被欺負了,那就太不知好歹了些。”
眾人紛紛稱是,還有人小聲說:“這歸夫人興許年輕的時候是個好婦人,但如今一肚子怨氣,不識好歹,又沒有眼色,怪惹人討厭的。她對侄兒也不好,只一心要為女兒說門好親,難道是指望女婿養老,不想再管侄兒了?可她閨女就只有這一個兄長,將來嫁了人也要靠兄長撐腰的。如今她把侄兒得罪得狠了,對她閨女又有什麼好處?”
眾人又齊齊稱是,接著又有人好奇地問起了歸夫人的女兒,有見過她的人便簡單作了個介紹,但也說不清楚。吳瓊今日幾乎都在正席那邊待著,不是與週四將軍的女兒雪君小姐一起走動,就是跟承恩侯世子的嫡女婉君小姐一處坐著說話,除此之外幾乎不跟其他人打交道,與她的母親截然不同。乍一看去,她應該是個性子靦腆的姑娘,生得倒是清秀的,不過面色蒼白,似乎身體不是很好。
吳瓊的身體為什麼會不好呢?吳珂看起來也是一副病蔫蔫的模樣。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眾人都各有推測,討論起來誰都不服誰,爭執得格外激烈。
這時候,那位報信的太太悄悄拉住了馬氏的袖子:“海嫂子,你說話真不老實!你明明知道歸夫人的事,方才還裝作頭一回聽說的樣子……”
馬氏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只得賠笑:“額在這府裡也認得人的,只是有些事不好從額嘴裡先說出去……”
第304章 波瀾
鎮國公府的年酒宴結束時,歸夫人的名字就已經在賓客中傳開了。
關於她的遭遇,她的女兒,她對侄兒的態度,還有吳家人曾經遭受過的災難,全都成了熱議的話題。其中,吳家三名倖存者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今後的生活安排,被議論得最多。歸夫人年輕時力保侄兒的做法給她加了不少分,但她如今對侄兒的態度,又引起了極大的爭議。
有人認為,歸夫人待吳珂太過冷漠苛刻了,吳珂才是吳家唯一倖存的男丁,將來要頂門立戶的。吳瓊出嫁後,他還要給歸夫人這位伯孃養老。歸夫人應該把他當親生兒子一般看待才是。吳家出事時,吳珂還只是個奶娃娃,什麼都不知道,運氣好才逃過了一劫。歸夫人即使傷心夫婿兒子的慘死,也沒理由遷怒到他身上吧?她這些年就算過得不好,那也不是吳珂害的呀!
也有人覺得,沒必要對歸夫人太過苛刻。她這些年確實過得很慘,年紀輕輕就死了丈夫兒子,又被逼與孃家至親分離,連親爹親孃去世,都不能見最後一面,在宮裡也沒辦法披麻戴孝哭喪祭拜,還和女兒一塊兒住在小小的院子裡,無法外出。她只不過是有點小怨氣罷了,又不曾真的苛待過侄兒吳珂,也讓他正常讀書受教育了,衣食無缺,溫飽不愁的,換了別人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有錯的是孫家奸臣,對受害的吳家人還是多一份寬容的好。不管怎麼說,她也是老姑太太吳周氏的嫡親兒媳婦,又撫育老姑太太的一雙孫兒孫女,是有功勞的呀!
還有人覺得,歸夫人對侄兒的態度刻薄尚在其次,她總在外人面前抱怨這些年過得不好,是個什麼意思?
周太后將他一家三口藏在慈寧宮裡,自己封宮不出,連孃家親人都不見,就是為了保護他們,她卻因為自己被困在小小的院子中,不能與孃家親人相聚,不能送父母最後一面,不能為父母戴孝、祭拜,女兒也見不到外頭的世界,就生出怨言來麼?
承恩侯府收留他們,同樣是冒著風險的,府裡幾年都不敢設宴待客,承恩侯夫人與世子夫人也不敢收留孃家親眷在家裡借宿,承恩侯父子還要親自教導吳珂文武功課,結果歸夫人只知道埋怨自己母女被困府中,不得自由,想把女兒嫁給承恩侯府嫡長孫又被拒絕。她怎麼不想想,自己母女在京中的身份是見不得光的,承恩侯府娶她閨女做孫媳,難道還要藏著掖著?一旦訊息傳開了,她不怕孫家加害,承恩侯府還想保住兩個孩子的性命呢!
許多人覺得,歸夫人似乎有些不知好歹。受了太后與周家的庇護,卻不知感恩,只知道挑剔自己生活中的不順心之處。她這態度也未免太理直氣壯了些。她憑什麼覺得,周家就該答應她的任何請求,否則便是苛待了吳家的遺孤呢?
很多人都還記得逝世多年的吳周氏。當年鎮國公之父周老太爺英年陣亡,家族的領頭羊換成了三房的老太爺,長房一家子孤兒寡母的,失了頂樑柱,日子過得艱難。太夫人沒撐兩年就病倒了,是身為長女的吳周氏站出來支撐起了家業,帶大了幾個弟妹。她自然是無可挑剔的好女兒、好姐姐,只可惜嫁到京城書香門第的吳家之後,便再也沒回過長安。吳周氏去世的時候只有五十多歲,遠不如弟妹們長壽,生前的身體也不是很好,就是因為年輕時吃了太多苦的緣故。
長安的人們很是懷念她,惋惜她死得太早,但又慶幸她死得夠早,不用遭遇焚府的大火,也不知道她的兒女後代都遇到了什麼慘事。她的孫輩有人能存活下來,大家都很高興,對吳珂吳瓊也頗為包容。別說他們目前還沒顯露出什麼缺點,就算他們有缺點,只要不是要緊的大毛病,都不算什麼,能平安長大就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