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礁理解不了辛知府的用意。
不過,辛知府的夫人便是乾清宮舊人,夫妻倆都算是皇帝心腹。他總不會無緣無故就跟金嘉樹過不去。難道是皇帝授意的?
海礁與小妹海棠對視,皺起了眉頭:“宮裡……出什麼變故了嗎?我記得先前聽說的訊息,許賢妃依然極得聖寵,皇帝那年病重時,堅持下旨命八皇子出閣讀書,還安排了幾位有名望的翰林學士做他的老師,幾乎已算是向世人表明他屬意的儲君人選了吧?皇帝病癒後,這事兒也沒更改。朝裡朝外應該都對儲君人選心裡有數了。皇帝甚至還降過孫貴妃的位,讓她從貴妃淪為嬪,位居許賢妃之下。只是後來孫嬪在御前苦苦哭求懺悔,還病得快死了,皇帝才看在過去的情份上,重新恢復了她的貴妃身份。可孫貴妃後來病情好起來了,皇帝便對她態度冷淡了許多,只獨寵許賢妃一人。照理說,皇帝對許賢妃應該沒什麼不滿才對呀?為何要阻礙小金考取舉人功名?”
金嘉樹只用了四五年的時間,就考得了秀才功名,還能參加鄉試。他有多努力,海礁全都看在眼裡。想到好友寒窗苦讀,一心只盼著能進京與親人團圓,卻被皇權所阻,他心裡便忍不住生氣。
海棠想了想,小聲道:“興許就是因為皇帝對許賢妃沒有不滿?他只是不想讓金嘉樹進京而已?雖然外人都以為金嘉樹是許賢妃的外甥,但實情如何,你我是知道的。金嘉樹也算是許賢妃的一個把柄。大概皇帝不想在儲君之位塵埃落定之前,生出什麼變故來吧?”
海礁挑了挑眉,抿唇道:“這話雖有道理,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人能在小金與許賢妃的真正關係上做文章,牽連到八皇子身上呢?!”
這幾年裡,金嘉樹一直安份地待在長安城,除了偶爾和他們這些朋友出城跑馬遊春,幾乎連城門都不出。麻尚儀負責替他打理中饋,私下十分節制地往外放訊息,只聲稱他是宮裡某位娘娘的孃家親戚,連知道他與許賢妃有關係的人都不多,還有人誤會他是周家的姻親晚輩,與他有親的是周太后呢,更別說是知道真相的人了。連鎮國公府都不知道的事,長安城裡其他人又怎麼可能知曉?
林侍衛待在金家這幾年,除了給金嘉樹做護衛,順道教導他騎射以外,也沒閒著。他固定每年往鄖陽府和蜀中各去一次,就是為了確定金家二房倖存的人沒有出什麼變故。
其中金淼的前妻因為進蜀不久就改嫁給一個富商做了妾,後者與當地官員有姻親關係,為了不打草驚蛇,林侍衛確認了她與兩個女兒都對金家往事一無所知後,便打消了暗殺的念頭,只安排了人手遠遠盯梢。今年春夏之交,他才去過蜀中一回。
至於金梧,當年給那屠夫家的閨女做了上門童養婿,可不到一年就暴露了罪犯後代的身份,讀書也沒讀出個名堂來,待遇立刻大降,被未來岳父喝斥著去做髒活、重活,還總是捱打。他受不了,尋機私逃,卻中途被發現,又被抓回去,重重打了一頓,從此老實了,至今還在那屠夫家裡做小工呢。至於童養婿什麼的,自然不必再提。屠夫的女兒已經另擇了婚事,今年就要完婚了。林侍衛正預備在冬天來臨之前再去鄖陽一趟,確認最新情況呢。
這流落在外的金家二房成員是這樣的處境,迴歸老家遵化州的那幾人,自然也沒出什麼岔子。
金大姑在三年前扶棺返鄉後,便因為旅途勞累而大病一場,勉強掙扎了大半年後,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那一年的冬天。沒人對她的死起過疑心。她的後事是金家族人幫忙辦的。如今連金嘉樹這一支的祖屋、祖產與墳地,都交由金家本家代管了。金嘉樹與本家的長輩每年都有書信往來,一切都很順利。
胡家兄妹那年跟著金大姑回鄉後,便回到胡家生活了。他們的父親雖然知道自己不會再有其他孩子,但想到當年他們被金柳氏姐妹教唆著誣告自己,依然無法原諒,時不時的便要打罵他們。胡家的人也不攔著,都視胡家兄妹為眼中釘。胡應元心懷怨恨,得了慈寧宮舊人當中一位出宮回鄉榮養的老公公提攜,安排到自家產業裡做個夥計,他便索性帶著妹妹搬出了家,在外租房度日。前年他們父親病情加重去世了,他們兄妹二人回去為他送了終,也不跟胡家人爭什麼財產,反而徹底與胡家劃清界限,過自己的日子去了。
如今遵化州內的輿論都不再說胡家兄妹心硬、不孝,反而議論胡家人為了爭產而挑撥胡員外與兒女的關係,故意往胡家兄妹身上撥髒水。胡家名聲更差了,胡應元兄妹的形象卻大有好轉。今年年初胡應元曾有信往長安來,當時提到,妹妹已經跟另一位慈寧宮舊人的幹孫子議定了親事,男方家境殷實,明年就要完婚了。
誰也沒提起,胡玉芝曾經跟金梧有什麼婚約的話。
最有可能知情的金大姑已經死了好幾年,柳黛孃的一雙兒女都在慈寧宮舊人的眼皮子底下生活,清楚許賢妃當年舊事的金二老太太、金鑫、金柳氏與金淼,全都化為了白骨。眼下還有誰能對許賢妃造成威脅?
皇帝有必要對金嘉樹如此提防嗎?
第667章 對談
金嘉樹回到家裡後,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等到他察覺到書房裡來了其他人時,天色已經擦黑了,隔著院牆傳來了隔壁鄰居做晚飯的煙火香氣。
他抬頭看著靜靜走進屋中的麻尚儀,起身無言地向她行了個禮。
“哥兒坐吧。”麻尚儀面上帶著倦色,在炕邊坐下了,“鄉試的事……已經是這樣的結果了,哥兒也不必太過沮喪。你還年輕,將來還有的是機會,繼續用心讀書,以待下一科吧。”
金嘉樹淡淡地道:“嬤嬤,我不在意自己因為學識不足而落榜。我學問不到家,努力再學就是了。我相信自己終究能有學成高中的那一日。可若不是我的學問不足,而是有人故意不讓我中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您不必對我有所隱瞞。無論是什麼緣故,您總得叫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是誰在與我過不去?我便是死,也得做個明白鬼才行。”
麻尚儀嘆了口氣,閉了閉眼,才重新睜開道:“有時候,知道的事情太多,對你沒有好處。你何苦問得那麼明白呢?太后娘娘與許娘娘總歸不會讓你吃虧的。你小孩子家就不能老老實實聽從長輩吩咐麼?這些事,你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做什麼?”
金嘉樹沒有回答,反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來我鄉試落榜,果然有貓膩。是誰在背後搗鬼?能對鄉試榜單下手……是知府大人麼?可知府大人又有什麼理由與我一個小秀才過不去呢?我聽說知府大人亦是皇上的心腹,難不成是皇上不想讓我考取舉人功名,進京去與……‘姨母’相見?”
麻尚儀心知金嘉樹是個聰明孩子,卻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猜到了真相,不由嘆道:“確實是辛知府特地把你的名字從正榜上黜落的。你也別怪他,他奉旨行事,亦是不得已。他原本不知道你有本事上榜,因此事先沒提防,拆封揭名後才發現你排在第七十八名,有違聖意,他只好匆匆尋了個理由把你踢出正榜,為此還背了不小的風險。”
原來如此。
金嘉樹挑了挑眉,沒有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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