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尚儀無奈地看著他:“哥兒別惱,也別說傻話。是皇上點中了辛知府,命他到長安來任職的,他怎麼可能被孫家人收買?”
金嘉樹扭開頭去:“真的與孫家無關麼?我不明白,我考中舉人,怎麼就礙了旁人的眼了。陝西鄉試的第七十八名舉人,難道還真能在朝中做什麼高官不成?這樣的成績,若想透過會試,起碼還要再熬上十來年,哪裡就值得別人如此忌憚了?!”
麻尚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皇上也是怕了,不想新君繼位後,再有外戚掌權。他知道許娘娘背後沒有家族撐腰,八皇子又年幼,便特地安排好了忠誠可信的顧命大臣,可許娘娘一直惦記著你,他擔心許娘娘會為私情而忘公,特地把你抬舉起來,與他安排的顧命大臣相爭……他只是不想留下任何隱患而已……”
金嘉樹神色淡淡:“如今他不需要再擔心了。我考不上舉人,會試便無從談起。哪怕是走門路入了國子監,將來也不過是個尋常監生,即使靠著熬資歷,終於能出仕為官,亦與內閣無緣,說不定直接就被外派地方任職了,空有外戚的體面,實際上在朝中根本說不上話。許娘娘與新君若得意,我沾不上光;許娘娘與新君若是不順,我也幫不上忙。這輩子平平淡淡地過去了,也不是壞事。先父一輩子都盼著這樣的平淡呢,只是一直都沒等到那一天罷了。”
麻尚儀默了一默,語氣放柔了許多:“哥兒別惱。皇上有自己的想法,但太后娘娘與許娘娘未必會這麼想。許娘娘無家族可依,在世上哪裡還有比骨肉至親更可靠的臂助呢?她定是盼著你能入朝替她分憂的。眼下皇上一意孤行,許娘娘只能遵旨行事。等到……新君繼位,哥兒再參加鄉試,走科舉正途入仕,就再無妨礙了。”
金嘉樹對此沒什麼信心:“如今娘娘只是宮妃,八皇子只是皇子,還未正式立儲呢,便有考官嫌我是外戚,怕我入朝為禍朝政,要故意打壓我的成績了。等到娘娘成了太后,八皇子成了新君,我這外戚身份只怕越發坐實了,他們還能容我順利透過鄉試麼?況且皇上既然有遏制外戚之心,未必不會留下遺旨,故意防著我。我就算苦讀百年,學問再好,科舉成績再出眾,也不可能出頭的,是不是?!”
他若想走科舉正途,便有人打壓;若不走科舉正途,學孫家人一般靠著外戚身份上位,便越發成了別人眼中的佞臣,註定要步孫家奸臣後塵。無論他怎麼做,別人都能挑他的不是。那他這般辛苦讀書,又是圖什麼呢?!
第668章 牛角尖
金嘉樹鑽了牛角尖。麻尚儀見狀,也不好再繼續為皇帝或辛知府說好話了。
她自己心中有愧,有些懊惱沒有提前發現皇帝的打算,以至於在鄉試結束後,太過篤定金嘉樹很有機會能中舉,便在他面前說了太多好話。如今落榜訊息傳來,不是金嘉樹本人學問不夠,而是有人故意打壓,也難怪他會生氣。
麻尚儀只能勸金嘉樹消氣:“這一科是皇上一時糊塗,才下了這樣的命令,其實辛知府心裡也是不情願的。他初時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過後為了遵從聖旨,不得不將你黜落,卻也不願意太委屈了你,便把你放在副榜第一,也是盼著你能繼續苦讀,下一科考得更好的意思。只要皇上下一科沒有再下令,辛知府斷不會再阻你前路。你放心,太后娘娘與許娘娘心裡都有數,絕不會真叫你沒了出身!”
金嘉樹深吸了一口氣:“若是皇上下一科,還是繼續向辛知府下令呢?難道辛知府還能抗旨不遵不成?!我一個小小外戚,可不敢說自己有這個體面!”
麻尚儀低了頭,沒有直接回答,反倒嘆著氣說起了家常:“太后娘娘上個月曾有信來……她老人家一直很關心哥兒的學業,也盼著哥兒能在鄉試折桂呢!她還想讓週四將軍把女兒接進京中團圓,無奈禁軍事務繁雜,週四將軍實在脫不開身,此事只好押後,等到明年再說。只是到了明年是何光景,誰又說得準呢?國公爺與國公夫人也在擔心四將軍。他如今在禁軍任職,負責守衛皇城,越是到了皇上病重的時候,職責便越重。他還年輕,國公爺很擔心他沒經歷過大事,會出什麼岔子,正想多派幾個家中子弟去給他搭把手呢!”
她抬眼瞧見金嘉樹正認真聽著自己的話,似乎若有所思,也暗暗鬆了口氣。只要金嘉樹能聽懂她話裡的暗示,不要再自暴自棄,眼下的困境用不了多久就會迎刃而解的。
真的,大約也就是今明兩年內的事。
等到太后娘娘與許娘娘、八皇子掌權做主時,金嘉樹想要參加鄉試,憑真本事去考取功名,又算得了什麼難事呢?
就算皇帝有遺旨,要怎麼遵令行事,還不是宮裡的幾位貴人說了算?
金嘉樹抬頭看了看麻尚儀,表情平靜,也不知是否聽明白了麻尚儀言下之意。麻尚儀欲言又止,想要再問清楚些,便聽得金嘉樹忽然起身道:“我有些氣悶,想到後院散散心。嬤嬤回去吧,我沒事的。我就是……一時間想不開,才生了自己的氣。”
麻尚儀怔了怔:“哥兒為何生自己的氣?”
“若不是我鄉試成績太差,即使上了榜也只是倒數,辛知府怎能輕易將我黜落?旁的考官又怎麼可能不為我爭取?”金嘉樹冷笑,“我若是名列前矛,辛知府當真會絲毫不愛惜自己的羽毛麼?可見我會遭人打壓,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出色之故。我當然要生自己的氣,為什麼我就不能再學得好一點?我若是個人盡皆知的才子,一旦落榜便會讓人起疑的,今日便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麻尚儀只覺得他在說孩子話,但也不好直接駁回去:“哥兒已經學得很好了。你才多大的年紀?跟著謝先生讀書,又才幾年?旁人與你同樣的年紀,從小跟著名家讀書,還未必比得上你呢!”
說起“旁人”,金嘉樹想起了一回事:“吳珂是副榜第三,他……該不會也是被刻意打壓的吧?”
“那倒沒有。”麻尚儀坦然回答,“把訊息告訴我的人說了,吳家哥兒本來就在副榜前列,原本的副榜第一被提入了正榜,你成了副榜第一,他的位次並無變化。因為他的出身家世,揭名後有好幾位考官去複查過他的試卷,道是文采不錯,但見解不多,想法有些過於天真了,對實務瞭解太少……他還需要再多讀幾年書,去民間多漲漲見識呢!”
這是吳珂的老毛病了。吳家遺孤自打三歲後,便很少見到外頭的世界,不是藏身在慈寧宮中生活,就是困於承恩侯府後院。到了長安後,他總算有了一點行動上的自由,能見識外界廣闊的天地了,但也頂多就是跟朋友騎馬出城轉轉罷了。他不知道民間百姓是怎麼生活的,也不曾親自打理過家中庶務,不瞭解市面上柴米油鹽的價錢。謝老師不止一次說過他不識人間煙火,無奈鎮國公府一直將他保護得很好,不肯輕易讓他離開自家的勢力範圍,或是跟普通百姓接觸。他這個缺點估計不容易改過來。
但是,知道吳珂沒有受到打壓就好。吳珂還是很有希望入國子監讀書的。有了他這個“前例”,自己將來入學國子監,便也更有把握了。
金嘉樹看了看麻尚儀,沒有把心裡的想法告訴她,只低頭往外走:“我去後院轉轉。晚飯您讓人送到我屋裡來就好,等我餓了,自然會回來的。”
麻尚儀忙給他披上斗篷,便看著他離開了。她沒法多說什麼,這種事她自己想想都覺得糟心,金嘉樹作為當事人,肯定會覺得更加委屈。她立刻回了房間,打算給京中寫信。不管怎麼說,不能真讓金嘉樹如他自己猜想的那樣,因為“外戚”的身份一直被皇帝忌憚、打壓。這個孩子為了顧及大局,已經犧牲了太多,怎麼能讓他一直委屈下去呢?
只怕許娘娘心裡,也是不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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