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如果你堅持。至少聖內麗足夠富有。”
“富有?”內麗的母親笑了:“不,我給她這個名字是希望她雖然如聖內麗般的平凡,卻又有著聖內麗般的幸運。”
內麗也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裡,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和護士,但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充滿了陽光與色彩一一除了少女時期的一些心事,浩如煙海的功課與試卷,以及在高考之前的短暫擔憂一擔憂考不上心儀的大學之外,她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點陰霾。
哦,或許現在還略有一些,那就是她不得不離開自己的父母,跨越數百里來到亞美尼亞的首府塔爾蘇斯(大數),繼續自己的學業。
但這些煩惱也只是暫時的,比起那座偏遠的小城,自古羅馬時期就是學術中心的塔爾蘇斯無疑是一座讓她這條小魚得以盡情暢遊的大湖,今天她的導師就給了她一張邀請函一一來自於塔爾蘇斯國家博物館。一場十二世紀的亞美尼亞文化展,據說都是一些全新的展品,來自於一個古老家族的捐贈,暫時不對公眾開放,只有內部人士可以參觀。
其中有著亞美尼亞貴族共同敬獻給聖王的獅冠,還有當時為了籌集軍資所發行的戰爭債券實物,以及在雙方和談的宴會上,三位君王一一那時還是拜占庭專制君主的聖王,羅姆素檀的阿爾斯蘭二世,還有之後的拜占庭皇帝的阿歷克塞杜卡斯所交換的信物與饋贈的禮品。
還有數年後為了紀念此事而發行的貨幣,貨幣上有著聖王的頭像,下方是兩頭獅子,反面是一隻鷹與一隻獅子拱衛著一個十字架。
因為這種紀念性的貨幣發行的不多,所以對於歷史研究者來說,也算是珍品,至少內麗只看過它的圖片。
她幾乎已經迫不及待了。
才踏入空曠而又龐大的展廳,內麗的第一眼就被佇立在中間的玻璃立柱吸引了,可以看得出,為了這次展出,博物館耗費了極大的心力,除了被藏在玻璃立柱之中的真品之外,他們居然用黃金、寶石、純銀打造了一頂與獅冠一模一樣的仿品,就放置在一旁的絲絨墊上,每個人都可以上前去觸控,甚至於試戴。據說仿品王冠的重量、大小與寶石的顏色、質地都與真品一模一樣一一這著實是個大膽的全新舉措,不過也容易引起一些人的不滿。
內麗還沒靠近,就見到一個教士面露慍色,與一個象是博物館負責人的人爭執不休,他似乎認為,博物館競然將聖物的仿品當做一件尋常的物品,任由他人隨意擺弄一一簡直就是褻讀。
但博物館方面的負責人則堅持認為聖王並不會在乎這個,他甚至允許別人用拖把和小桶一一真的去拖地而且這並不能說是亞美尼亞的王冠,只是當時的亞美尼亞民眾與貴族共同敬獻給聖王的一件禮物,它不具備有任何政治或是宗教上的意義。
就在雙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看就要變成激烈的肢體衝突時,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性突然走了過去,他俯身與那位反對將仿品放在外面展出的教士說了幾句,教士露出了驚訝的眼神,隨即向他俯身行禮。他是誰?也是個聖職人員麼?
內麗好奇地看過去,卻沒有在他身上發現聖徽或者是聖領,但他確實調和了兩人之間的矛盾,或說那個教士不得不屈服一一他再次向那個年輕人行禮,而後沉默地走開了。
負責人向這位先生致謝,之後他們又說了幾句話,負責人先行離開,而那個年輕人卻依然佇立在原地,他望著那頂王冠,久久地陷入了沉默之中。隨後他又將視線落在了仿品上,伸手將它輕輕捧起。“抱歉,是我防礙了您嗎?”突如其來的詢問嚇了內麗一跳,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注視了對方很長一段時間,她有些窘迫,不好意思說是看他看入了迷。
而對方顯然誤會了她的凝視,還以為自己在展品前佇立太久,影響了他人的觀賞。
他將王冠仿品放回原處,挪開了兩步。
“不,先生,您沒有防礙我。”這個玻璃立柱至少有三尺見方,四面通透。如果要欣賞的話,內麗完全可以走到另一面去。
“我只是看到您在和他們說話,您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嗎?”內麗自己先在心中搖了搖頭,她雖然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但也不是井底之蛙,對方的姿態與神情都表明他與這些東西或許有著更深的淵源。突然之間她福至心靈:“您和這些展品有什麼關聯嗎?”
對方顯然沒有想到內麗的觀察力競然如此敏銳,他有些愕然地笑了笑,“是的,女士,這裡面有一部分展品是我們家族捐贈的,譬如這頂獅冠。”
他重新將獅冠托起,在內麗蓬亂的短髮上比了比。
“別,別,別!”內麗驚慌地叫道,她擺著手,甚至嚇得後退了一步。
那個年輕的先生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這只是仿品。”
“真金白銀的仿品。”內麗沒好聲氣地說道。
但在對方將這頂王冠仿品送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接了過來。
可以說,如果沒有這位先生主動遞過來,內麗大概也只敢趴在絲絨墊上,用眼睛去觀察這頂王冠,並不敢真的把它拿在手裡,但一拿到它,她就忘記了所有的顧慮,完全沉浸在了七百年前的藝術之中。聖王所擁有的冠冕絕對超過了任何一位君王,獅冠不是第一頂,塞浦洛斯的王冠才是第一頂,而且它也不是一頂真正的王冠一一此時的亞美尼亞只是自稱王國,並沒有得到羅馬教會的認可,但這頂王冠確實具有著別樣的意義因為這是聖王所得到的第一頂,不經由血脈或是宗教而來,而是由戰爭所締造的王冠。雖然他確實屬於亞美尼亞的王室成員,但在他在新增到亞美尼亞的戰爭中時,並未主張自己對亞美尼亞的所有權,但那又如何呢?權力一向就不是宣稱得來的,就象是在真正的鬥爭中,血脈也往往不值一提。在他打得阿爾斯蘭二世與杜卡斯節節敗退的時候,亞美尼亞的民眾與貴族終於看到了新的希望,他們欣喜若狂,立即將萊翁一世曾有的稱號“傑出者”加在了他的身上,不惜一切的追隨他,服從他,或許聖王自己也會覺得驚訝吧,他們競然在短短四個月內就打退了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進攻,將他們從亞美尼亞徹底的驅逐了出去。
雖然其中也有一些別的原因,阿爾斯蘭二世年老體衰,長子凱霍斯魯初戰便已死在了塞薩爾矛下,他的八個兒子在得知此事後更是不同程度的掀起了叛亂,他不得不撤兵回返羅姆素檀。
阿歷克塞杜卡斯則遇到了補給不足的問題一一他們雖然也曾經試過劫掠亞美尼亞的民眾與貴族,無奈的是在塞薩爾獲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後,亞美尼亞人也變得強硬起來,他們不再投降,也不再談判,甚至寧願將自己積存的糧草輜重付之一炬,也不會將它們留給自己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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