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沉默了:“我覺得我們沒那麼值錢。”
路德的朋友哈哈地大笑了起來,拉起事實上早已穿戴整齊的路德,帶著他走出他們的房間,一路往下,直走到大廳。
在修道院裡,祈禱、進食、休息、勞作,甚至於娛樂的時間都是固定的,此時,廳堂中早已坐滿了聖馬薩巴修道院的修士和熙篤會的修士,他們和諧地打著招呼,而在一疊聲的天主保佑中,居然還混雜著兩三聲“願你平安。”(撒拉遜人的祝福語)
這也是路德最不習慣的事情。在沒有來到亞拉薩路之前,他早就聽說過十字軍是如何收回上帝賜予基督徒的城市和土地的,亞拉薩路所曾經發生過的大屠殺,更是被吟遊詩人帶到了四面八方,有人為之激憤,有人為之狂喜,也有人為之恐懼。
但要說有沒有人會為了那些異教徒嘆息的,幾乎沒有,畢竟在他們所受的教育中,異教徒不是人,而他們現在卻在和異教徒甚至異端們同桌進食,充其樂融融。
熙篤會的修士和路德等人先是想要避開這些人的,但在一座修道院內與世隔絕幾乎是不可能的。
何況他們來此更多的是為了學習和研究,這兩項都避不開比他們更早接觸到深奧知識的學者和正統教會的修士,他們又不是羅馬教會的教士,可以理直氣壯地一邊要求別人去死一邊掠奪對方所有有價值的東西。
只是在謙卑和誠懇之餘,那種不適的感覺還是始終繚繞在路德的心頭,難以拂去。
“你以為會見到一個堅貞而又虔誠的君主,對異教徒和異端不留絲毫情面的那種?但這又有什麼不好?我的朋友。”他的朋友一臉幸福的喝著咖啡,吃著雞蛋,還有作為托盤的粗麵包,可以塗上色彩鮮豔,味道甜美的果醬的那種。
這種享受以往都是主教大人才能有的,可惜的是,他們的那位新主人似乎並不怎麼喜歡酒,因此,修道院裡的修士們也多半以茶水和咖啡為主要飲料。
不過這也是好東西,能夠讓他們提振精神,頭腦清晰。
“想想看吧。如果那位亞拉薩路之王的父親當真是如你所想的那種人,我們個個都要倒大黴,別忘記我們可是宗教裁判所黑名單上的人,不折不扣的異端。”
確實如此,路德嘆口氣,不作聲了。他珍惜而快速地吃完了擺在他面前的食物,雖然他不想說,但這裡的衣食住行還真是沒話說,若不是他的心中依然燃燒著對舊世界的不滿,或許他真的會安心在這裡作為一個隱居的修士,但在他將最後一口雞蛋放入口中的時候,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塞薩爾對他說的話。
“改變這個世界有很多方法,有的透過刀劍,有的透過野火,有的則透過手中的筆,正如同通往羅馬的不僅是一條大道,要達成我們所願,也不止一種方法,你甚至比我更為年輕,又為何如此焦急呢?
你我面前矗立的乃是一個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的龐然大物,何況發自內心地說,你也並沒有想要祂被徹底的被毀滅,不是嗎?”
是啊,他們所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或許正是因為意識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可能完不成這樁巨大的事業,他才會如此焦急吧。
路德按住胸口,彷彿要安撫激烈蹦跳著的心臟,一步步來吧,那位殿下說的很對,他們還年輕,他們還有時間,一個種子若要發芽,長成茁壯的大樹,也同樣需要時間,而他們能夠根植於這片肥沃的土地上,享有著清泉、陽光,雨露和微風——也就是君主的庇護,數之不盡的書籍,充足的時間,與其他教士、修士……甚至學者之間的探討……
路德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機會,能夠心平氣和地去面對那些被描述為魔鬼般的異教徒和異端,但與他們的討論確實極大的擴充套件了他的視野,增長了他的心智,而當他重新翻閱自己所立下的教義時,也確實發現,其中確實會有塞薩爾所指出的那些紕漏。
他雖然長在城堡中,但也只是一個獵人之子。他當然知道那些平民,尤其是比他的家庭更為窮困和艱難的人們是如何的愚鈍和無知。
而他們的敵人有時又是那樣的敏銳和犀利,像是這樣的教義拿出去,只怕最先就會被攻擊的就是他們所說的“因信稱義”,它完全可能會被扭曲成另外一個——連他們都不敢相信的那個樣子。
有時候魔鬼總是偽裝得很好,祂所呈現給你的那個未來可能又瑰麗,又明亮,而你幾乎可以確定你可以走到那一步。
但之後呢,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思想的力量卻是無限的。因此,無論你要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你都要確定,哪怕是在你離開這個世間後,你的後繼者和你的信徒依然可以遵循著你所制定的路徑繼續往前走,而不是墜入深淵或者是走向歧途。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山谷清新微涼的空氣湧入他的咽喉和鼻腔時,他的頭腦也變得清醒了。
“我們現在要去做什麼?”
“先去製作活字吧。”這件事情還非得要掌握著知識的修士或者是學者來做,除了他們對文字的掌握和了解之外,也是因為這些被選中的人所擁有的力氣和視力都是普通人所無法比擬的。
而後在午餐和祈禱之後,他們還要去圖書室思考研讀,之前,路德還答應了一個學者的邀請,在傍晚的時候,他們會一同出去散步,然後討論一些有關於末日的事情。
路德的朋友此時才放下心來。路德之前所遭到的打擊,眾人有目共睹,但沮喪、彷徨和頹廢又有什麼用呢?
他們已經算得上是幸運的,沒有死在宗教裁判所的監牢裡,也沒有被掛上絞架絞死,甚至於送上火刑架,他們來到了一片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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