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監劉安連忙為她撣了撣袍角,“趙舍人菩薩心腸,老奴慚愧。”
“趙女史。”一綠袍女官走近,看上去至多雙十年華,身形高挑,和趙濯靈說話時脊背微弓。
趙濯靈回頭,“是鄭正字啊。”
秘書正字,乃秘書省微末職官,但也是清要之職。永定四年,太僕少卿鄭存之女鄭弗高中女子科狀頭,先帝親自賜官秘書正字。此女出身五姓七宗之一的滎陽鄭氏,年少便入京城女學,素有文名。
“您沒事吧?我看您剛剛……”
“無礙無礙,”趙濯靈擺擺手,“怎麼,你也出宮?”
鄭弗笑了笑,“下官去送份書卷。”
“那一起走吧。”
“是。”
劉安哈著腰目送二人離開,身旁的小給使嘟囔道:“中書舍人雖然位重,也就是個五品官,劉監何必這般捧著她?政事堂的相公們還要對您客客氣氣的呢。”
老宦官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個屁!”罵完,他遙視漸遠的背影,感嘆道:“命哪,難說得很,同是進士出身的才女,五姓女反而不如平民女仕途順。”
“誰讓人家受皇帝寵信呢。”
劉安瞥了小宦官一眼,咧嘴一笑,“這話說得沒錯,前朝後宮,只有得皇帝青眼才能一步登天,三朝寵信,趙舍人可不是一般人物啊。”
趙濯靈出宮後上了馬車,半道,她揭起車簾吩咐馬伕:“去禮泉坊的祆祠。”
禮泉坊在京城西邊,緊挨著西市,胡人聚集,漸漸冒出了不少祆祠和波斯胡寺,雖說進進出出的都是高鼻深瞘的胡人,但有表演時,也會來不少漢人看熱鬧。
小孩們從大人的腿間鑽到人群最前面,看到院子裡聖壇的火苗躥得老高,就想往那兒去,還沒跑兩步,就被長袍罩面的胡僧拉住,只好悻悻地站回去。
好在這時從寺裡走出一夥胡人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有抱著樂器的,有邊走邊跳的,有放聲大唱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響亮的篳篥聲穿透了上空,盛裝的胡人打開了喉嚨和四肢,圍火而舞,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裡三層外三層的觀者一副痴醉之態,幾百雙眼睛裡映著熊熊火舌和像走馬燈一樣的歌舞,誰也不肯挪動半分。
趙濯靈看著厚厚的人牆,只好站在馬車上眺望牆內風光。
歌舞漸消,一個胡僧橫步從祆祠裡走出來,左手彎刀,右手握拳。
趙濯靈只覺眼前銀光一閃,下一息,那彎刀已出鞘,隨著人群的尖叫聲攮進了胡僧的肚皮。他朝前邁了幾步,按著刀柄旋轉著朝腹中送了送,血腥氣直撲而來。胡僧若無其事地繞場一圈,口中唸唸有詞,繼而利落地拔出彎刀,在一片喝彩聲中不緊不慢地走回祆祠。
目睹了此等驚駭表演,人們對接下來的場景多了幾分期待,少了幾分詫異,有人交頭接耳,但視線始終不離篝火旁。
趙濯靈始終面帶笑意,她雖然看過不止一次,但仍津津有味。
歡騰略帶緊張的氣氛中,誰也不會意識到自己變成了獵物。日暮是不法之徒的保護色,篝火旁的演出則被動扮演了同謀的角色。鷹隼般的兩道目光掃視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儘管他的表情一派悠閒。
最後一位上場的胡僧掐著時辰完成了自己的祭儀,身體裡插著根竹竿大搖大擺地走回院子,院門闔上後,篝火也幾近熄滅,頓時人潮四散,路遠的人步子格外急,生怕趕上宵禁。
趙濯靈還沒坐回車裡,就被一群莽漢擠得晃了下去,險些正臉撲地,幸虧馬伕及時扶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