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4章
連人家的學說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還跟著瞎起鬨,這就很難繃的。
滿堂靜得只剩江面繩火噼啪燃燒的輕響,所有朝鮮士子、兩班官員盡數斂了聲息,崔孝允攥緊袖中雙手,面上依舊強撐著幾分不服,金明圭側立一旁,眼底藏著幾分侷促。
先前只聽聞陳凡倡心學為異端,卻從未深究義理,此刻被陳凡一句話戳破根本,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難堪。
萬友章立在書院山長之列,垂眸捻著鬍鬚,他也很想聽一聽,這個年輕的大梁狀元,所謂的心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方才崔孝允、金明圭借理學攻訐陳凡,內裡全是西人黨打壓南人、挽回顏面的黨爭算計,義理只是拿來攻訐的幌子。
他並不是個在學問上固步自封的人,可此刻場合微妙,一邊是本國兩班士林根深蒂固的門戶之見,一邊是大梁持節天使,自己若是當眾站出來為陳凡辯駁,立時會被西人黨扣上 “媚上國、輕本土聖學” 的帽子,加劇朝堂黨爭。
是以他只沉默旁觀,半點不肯出聲打斷陳凡,靜觀陳凡自行拆解這番詰難。
陳凡端坐高臺尊位,緋色官袍被江風微微吹起,指尖輕叩紫檀扶手,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順著江風傳遍汝矣島每一處角落。
“諸位張口閉口,斥我心學背離朱子,可試問在場研習退溪、栗谷朱學數十年的儒者,有誰知道什麼是心學?有誰分清‘心具萬理’與朱子‘理在物外’究竟異同何在?”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死寂,無人敢應聲。
萬友章心中暗歎,這話恰好戳中海東士林通病,眾人只憑道聽途說便肆意攻訐,連原典都未曾通讀,可他依舊垂首不語,不發一言。
陳凡緩聲開口,他先是從海東自身儒學源流入手,由淺入深娓娓道來:“先論海東聖學根基。當年朱子學說自中原傳入高麗,再傳李氏朝鮮,退溪李滉先生取朱子正統,分理氣、辨四端七情,定下海東百年治學根柢,此事我素來敬佩。可諸位須知,朱子當年格物窮理,本意從不是困死字句、死守條文。”
“啊???”陳凡這離經叛道的話,瞬間引得在場一片譁然,今日要不是陳凡的身份擺在這裡,估計當場就要有人生撕了他。
“朱子言‘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是教人向外體察萬物,尋世間天理;可他同樣有言,‘心統性情’,萬事萬理,終究要收歸於本心。朱子一生分內外,卻從未割裂內外。而我所謂的心學,不過是把朱子藏在文字夾縫裡的本心之義,明明白白剖解出來罷了,何曾背離聖門?”
崔孝允忍不住上前一步,高聲追問:“此言不實!退溪先生明辨理氣二分,道理自在天地萬物,不繫於人之心,心學妄言心即理,豈非顛倒主次?”
陳凡淡淡一笑,順勢接過話頭,以朝鮮本土史實舉例,通俗易懂,在場寒門士子、兩班子弟皆能聽懂:“崔探花既推崇退溪先生,那我便以海東之事舉例。昔年倭寇屢次侵擾慶尚沿海,擄掠百姓、焚燬村寨,彼時鎮守邊關的將士,無朝廷嚴令督促,依舊浴血守城,護佑海東子民。試問這份守土報國之理,是刻在書卷裡的文字,還是生於將士本心?”
“這......”崔孝允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再看諸位兩班儒生,奉養雙親、尊師重道、恪守祭祀之禮,這份孝悌忠義,是書本逼迫你們遵守,還是你們心中本就存著人倫天理?若按諸位所言,理只在萬物、不在本心,若無書本條文約束,人便無善惡之分,那荒年亂世,未見典籍教化的百姓,何以自發扶老攜幼、互不殘害?”
一番詰問,說得崔孝允喉頭一堵,更加無從辯駁。








